是林栀发来的消息。一张照片,语文课的讨论记录表,上面写着他们四个人的名字和每个人喜欢的季节。叶繁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,“夏天”,字迹端端正正。
宋嘉妮放大照片,看了很久。
不是看“夏天”那两个字。是看叶繁写的“宋嘉妮”三个字。就在“夏天”上面两行,他替她写的名字,工整的楷书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
她保存了这张照片。
然后躺在床上,把手机扣在胸口。
天花板上路灯的光还是模模糊糊的那一小片。虫子还在叫,声音比昨天大了一点。九月的夜晚,气温刚刚好,不冷也不热,盖薄被子会出汗,不盖又会觉得凉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今天交班费的时候,她递过去的是二十块钱。
但是班费是每人二十块钱吗?
她不记得了。
她拿起手机想查一下班级群的通知,打开微信,看见班级群的最新消息是叶繁发的。
“明天的值日生记得早到十分钟,今天有人迟到了。”
下面没有人回复。
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,退出了聊天界面。
然后她打开和林栀的对话框,打字。
“班费是二十块钱吗?”
林栀秒回:“对啊,怎么了?”
“没事,确认一下。”
“你是不是已经交了啊?”
“嗯,今天交了。”
“那你确认什么?你怕自己交多了?”
宋嘉妮没有回复。
她不是怕自己交多了。
她是想确认叶繁接过那二十块钱的时候,知不知道那是班费。还是他以为她是在用二十块钱做别的什么事情。
她觉得自己想太多了。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。
三秒之后又睁开了。
她在想,叶繁今天在语文课上说的“热,但是天亮得久”,是在说夏天。他喜欢夏天是因为天亮得久。
天亮得久。意思是傍晚很长。
她今天在校门口看见他的时候,是傍晚。
她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,也是傍晚。
她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看窗外的时候,天还是亮的。
橘红色的天空。云很厚,像棉花糖被烤过的那种颜色。
今天傍晚确实很长。
她再次闭上眼睛,这一次没有睁开。
星期四,宋嘉妮值日。
她和叶繁一组。
值日表上写得很清楚,周四擦黑板的两个人是宋嘉妮和叶繁。她不知道这是随机分的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。她倾向于认为是随机分的,因为没有人知道她喜欢叶繁,连林栀也只是怀疑而已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,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。
宋嘉妮拿着黑板擦站在讲台前面,够不到黑板的最高处。
她踮起脚尖试了一下。还差大概十厘米。再踮高一点,手指勉强能够到最上面那行粉笔字的底部,但擦不干净。她又跳了一下,黑板擦在黑板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,然后她就落下来了,鞋底在地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。
“我来吧。”
叶繁从教室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另一块黑板擦。
他走到她旁边,伸出手,从黑板的左上角开始擦。动作很利落,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,每一行都擦得很干净,没有漏掉任何一个角落。
宋嘉妮站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块黑板擦。
她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她看着他的手臂在黑板前面来回移动,校服的袖子微微往上缩,露出一小截手腕。他的手腕很细,但骨节很突出,戴着一只旧手表,表盘上有细微的划痕。
“你擦下面的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她走到黑板的下面一半,踮起脚尖擦中间的部分。两个人一上一下,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。粉笔灰从黑板上飘下来,落在她的头发上,落在他的肩膀上,在午后的光线里像细小的雪。
教室里很安静。安静到能听见黑板擦和黑板之间摩擦的声音,沙沙的,有点像写字的声音,但更粗粝一些。
宋嘉妮擦完了一小块区域,往旁边挪了一步,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臂。
她弹开了。
像被烫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叶繁看了她一眼。
“没事。”
他继续擦黑板。没有停顿,没有多余的表情,好像刚才那一下触碰和碰到一把椅子、一扇门、任何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没有任何区别。
宋嘉妮低下头,继续擦下面的部分。
她的心跳很快。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。在这间安静的、空旷的、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教室里,她的心跳一定像打鼓一样响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们擦完了整块黑板。叶繁去洗黑板擦,宋嘉妮留在教室里整理讲台。她把粉笔按颜色分类放进粉笔盒里,把用过的那一面转到下面,把讲台上的灰尘用抹布擦干净。
叶繁回来的时候,手上还有水珠。
他把黑板擦放回讲台旁边的架子上,然后拿起书包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你住哪个方向?”
宋嘉妮愣了一下。
“南边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他推开教室的门,走了出去。
宋嘉妮站在原地,手里还拿着那抹布。
他说“我也是”。
南边。他也是南边。她住南边,他也住南边。他们回家是同一个方向。
她放下抹布,拿起书包,快步走出教室。
走廊上空荡荡的,夕阳把地面染成橘红色。她看见叶繁的背影在教学楼大门口,正在往下走台阶。
她没有叫他。
她跟在他后面,保持大概二十米的距离。不远不近,不会跟丢,也不会被发现。
他走到校门口,推起那辆深蓝色的自行车,往南边骑去。
她走到公交车站,上了车。
公交车开过两个路口的时候,她看见了他。他骑得很慢,书包单肩背着,校服外套搭在车把上,和那天一样。他的自行车在人行道的边上前进,经过一棵又一棵梧桐树,树影从他身上滑过去,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。
她隔着车窗看他,玻璃上映着公交车的内部,她自己的脸浮在半空中,和他的身影重叠在一起。
她笑了。
很小很小的一个笑。嘴角只弯了一点点。
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。只是因为她知道了两件事。
第一,他喜欢夏天,因为天亮的久。
第二,他住在南边。
两件很小的事。小到说出来都不算什么事。但对她来说,它们像两颗柠檬糖,含在嘴里,慢慢融化,酸酸甜甜的,可以甜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