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她没划掉。

她继续写。写夏天的傍晚，写阳光晒过的被子，写冰镇汽水打开的那一瞬间冒出来的气泡，写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太阳烤过之后散发的味道。她写得很快，笔尖在纸面上流畅地移动，一行接一行，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。

她写到了一千二百字的时候，停下来了。

不是写完了。是写不下去了。

因为她想写的那一种气味，她不敢写。

她放下笔，把草稿纸翻过来盖住。窗外的天已经暗了，教室里的日光灯亮着，发出嗡嗡的低响。大部分同学都已经走了，只剩下三四个还在收拾书包。

她抬起头，看见叶繁还在。

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，笔在纸上写写画画。他的表情很专注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肤色衬得很暖。

她在想，如果她现在走过去，跟他说“班长，这道题我不会做”，他会有什么反应。

他大概会看一眼题目，然后说“哪一道”，然后给她讲。讲题的时候声音会很平，语速不快不慢，说“这里用这个公式”和“这里代入这个值”。讲完之后会问她“懂了吗”，如果她说“懂了”，他就会说“好”，如果她说“没懂”，他就会再讲一遍，用同样的语速，同样的语调，没有任何不耐烦。

这是她想象出来的。

但她的想象不是没有根据的。上周方旭问他数学题的时候，他就是这样的。宋嘉妮坐在后面，假装在看自己的书，实际上竖着耳朵听完了全程。

她今天没有题目要问他。

所以她继续坐着，把草稿纸翻过来，又写了一行字。

“有一种气味，像夏天。但我不会告诉你它到底是什么。”

然后她把草稿纸折好，塞进语文课本里，和那张值日表、那片银杏叶放在一起。

她站起来收拾书包。

叶繁也站起来了。

两个人同时站起来，同时把椅子推进桌子下面，同时拿起书包。动作重合得太整齐了，整齐到像排练过一样。

宋嘉妮看了他一眼。

他也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住南边。”他说。不是疑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
宋嘉妮愣了一下。

“对，”她说，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上次你说过。”

上次。星期四。值日那天。她在擦黑板，他也在擦黑板。她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，说了对不起，他说没事。然后他问她住哪个方向，她说南边，他说他也是。

她以为他随便问问的。她以为他不会记得。

“你那天好像走在我后面，”叶繁说，“在第二个路口。”

他看见了。

他真的看见了。

宋嘉妮觉得自己的脸开始发热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我只是去公交车站”，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，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
“我也走那条路，”叶繁说，“你坐公交还是走路？”

“公交。”

“几路？”

“二十七路。”

“二十七路在第二个路口右转之后就有站了，你不用走到第三个路口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，像在陈述一个地理事实。没有调侃，没有试探，就是很普通的，一个知道公交路线的人告诉另一个人更近的路线。

宋嘉妮看着他，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“我习惯走到第三个路口，”她说，“那边的站人少。”

“也对，”他说，“第二个路口那站放学的时候人很多。”

他们走出教室。走廊上的灯已经关了，只剩下楼梯口的安全指示灯还亮着，发出幽幽的绿光。楼梯上有人在跑，脚步声咚咚咚的，从上面传下来。

“你今天骑车吗？”她问。

“骑。”

“那你不用去车棚吗？”

“车棚在南门，我走南门。”

南门。她平时走的是东门，因为东门外面就是公交车站。南门她没走过，不知道在哪。

“南门出去是哪条路？”她问。

“梧桐路，”他说，“就是你昨天走的那条路。”

他记得。他不仅记得她住在南边，不仅记得她在第二个路口出现了，还记得她走的是梧桐路。

宋嘉妮的心跳开始加速。她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，假装是在调整书包的重量，其实是为了让自己的手有事做。

“梧桐路上有公交站吗？”她问。

“有，二十七路在梧桐路中段有一站，比第三个路口那个站更近。”

“那以后我走南门。”

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她的嘴好像有自己的想法，在她的大脑做出决定之前就把话说出去了。

叶繁看了她一眼。

“南门出去左拐，走两百米就是梧桐路中段的站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不过那条路人少，你一个人走的话注意安全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，和讲数学题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但宋嘉妮的心跳又快了半拍。

他在关心她。

不是那种“我喜欢你所以你要注意安全”的关心。是那种“你是我的同学而且我是一个正常的人所以我会提醒你”的关心。但不管是什么类型的关心，关心就是关心。

他们在楼梯口分开。他往南门走，她往东门走。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，转过身。

“叶繁。”

他回头。

“谢谢你告诉我那条路。”

“没事。”

他继续往南门走。她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。安全指示灯的绿光照在他身上，把白色校服染成淡淡的青绿色，像夏天的树叶在傍晚的光线里呈现出来的那种颜色。

她转过身，往东门走。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，几乎是小跑。

到公交车站的时候，她站在槐树下，拿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。

这一次她没有删掉任何东西。

她打字。

“他记得我说过住在南边。”

“他记得我在第二个路口。”

“他说那条路人少，让我注意安全。”

她看着这三行字，嘴角弯了起来。

不是那种大笑的弯，是那种很小很小的，从心底慢慢浮上来的弯。像一个气泡从水底升上来，越来越接近水面，越来越接近，然后轻轻地，无声地，破了。

公交车来了。

她上车，刷卡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
这一次她看着窗外。不是为了找叶繁的自行车。她只是想看看梧桐路中段的公交站在哪里，明天开始她要从南门走，她要提前知道自己该在哪个位置下车。

公交车经过梧桐路的时候，她看见那排法国梧桐。树叶还是绿的，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。九月的尾巴摇摇晃晃的，再过一阵子，这些叶子就要开始落了。

她在梧桐路中段那一站看到一个公交站牌。站牌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，树下有一张长椅，椅子上没有人。路灯已经亮了，橘黄色的光洒在长椅上，看起来很安静。

就是这里了。明天开始，她从这里上车。

她把这个站的位置记在脑子里，很仔细地记。站牌的颜色，路灯的高度，长椅的朝向，梧桐树的主干上有一个像心形的树疤。

公交车开出梧桐路，拐进主路。窗外的风景变得快了，车流，人流，霓虹灯，商店的招牌。

她靠着窗户，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，歌词在唱什么她没注意。她只是需要一点背景音乐，来搭配窗外流动的夜景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林栀发来消息：“你今天怎么回去那么晚？”

“在教室写作文。”

“写完了？”

“草稿写了一半。”

“那明天继续加油！”

“嗯。”
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，把耳机音量调大一格。歌已经换了一首，这首她认识，是陈绮贞的《旅行的意义》。她听过很多遍，每一遍都觉得好听，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好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