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,他们去看了张澈家的老房子。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,张澈找了块石头砸开。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那么高,墙头上蹲着一只野猫,看见他们就跑了。门槛上还留着被踩得光滑发亮的痕迹,上面落了一层灰,还有老鼠的脚印。
张澈蹲下来,用手把门槛上的灰抹掉。木头露出来,光滑得像被人舔过。他爷爷坐了几十年的门槛,他奶奶踩了几十年的门槛,他小时候天天坐在上面等她放学。
“下次带刨子来,重新刨一遍。”张芮一蹲在他旁边。
“不用,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张澈的手指在门槛上划了一下,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。“这些印子,是爷爷奶奶踩出来的。刨掉了,就没了。”
张芮一没再说话。她把那只野猫吓跑的地方重新看了一遍。墙头上,野猫蹲过的地方,长了一小丛青苔。青苔里开着一朵不知名的小黄花,很小,只有指甲盖大小,在秋风里摇摇晃晃的。
她站起来,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,老房子的门虚掩着,门槛光滑发亮,墙头上一朵小黄花,背后是秋天的天空。
她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。
傍晚的时候,他们在村口遇到了村长。村长也老了,头发白了一半,但嗓门还跟以前一样大,隔着半条村就能听见他喊。
“芮一!阿澈!回来啦!晚上到我家吃饭!你婶子杀了鸡!”
村长的嗓门把半个村子的人都喊出来了。左邻右舍围过来,七嘴八舌的。“芮一回来了?哎哟,大学生,出息了!”“阿澈长这么高了?小时候瘦得跟猴似的。”“听说你们在杭州开公司了?了不起啊。”
张芮一一个一个打招呼,一个一个回答。张澈站在她旁边,不怎么说话,但嘴角一直微微翘着。
晚上在村长家吃的饭。一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汤,里面放了笋干和香菇。村长婶子的手艺不如外婆,但鸡肉炖得烂,汤鲜得很。张芮一喝了两碗,张澈喝了三碗。
吃完饭,村长拉着张澈下象棋。张澈不太会,被村长杀得片甲不留。但他不急,一盘一盘地下,输了就重新摆棋。张芮一坐在旁边看,想起小时候他蹲在碾米房里,用树枝在地上画棋盘,自己跟自己下。
那时候他没有人陪。现在有了。
回杭州的路上,张芮一抱着老陈头的铁盒子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。山变成丘陵,丘陵变成平原。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张澈,你说老陈头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,他在笑什么?”
张澈握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前方的路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可能梦见咱们了吧。”
张芮一把铁盒子抱紧了一点。盒子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她打算回去以后,把那些信放进去。二十年的信,一个铁盒子装不下,就用两个。老陈头的这个,装最早的那些。1995年的,1996年的,1997年的。那些写在作业本纸上、边角毛毛的、满是涂改和错别字的信。
窗外,故乡越来越远。
但她觉得,故乡也在跟着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