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芮一站在新修的村路上,看着代销店崭新的卷帘门,忽然不知道往哪儿走。
老陈头走了。那个给她红药水、给她大白兔奶糖、在村口放了半个钟头鞭炮的老头,去年冬天走的。他儿子说,走得很安详,早上起来发现没醒来,脸上还带着笑。张芮一在代销店门口站了很久。新柜台、新货架、新的收款码——村里现在也能扫码支付了。只有墙角那个装零钱的铁盒子还在,磕掉了一块漆,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这个,能卖给我吗?”她指了指铁盒子。
老陈头的儿子认出了她,愣了下,随即笑了。“芮一啊,拿走吧,不要钱。”张芮一把铁盒子抱在怀里,走出代销店。张澈在门口等她,看见她怀里的铁盒子,没说话,只是伸手接过去,夹在胳膊底下。
他们沿着村路往后山走。路修过了,以前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个人的土路,现在铺了水泥,宽得能走三轮车。但那棵野杨梅树还在。歪脖子,枝桠伸得开开的,叶子密密匝匝的。秋天了,杨梅早没了,只剩满树的叶子,风吹过来沙沙响。
张芮一站在树下仰头看。树干上还留着当年她骑在张澈脖子上摘杨梅时蹭掉的树皮,疤痕已经长出了新的树皮,颜色浅一些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疤痕,树皮粗糙,带着阳光的温度。
“还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小时候矮了。”
“是我们长高了。”
张芮一转过身,从树这里看出去,能看见整个村子。炊烟一绺一绺升起来——村里还有人烧柴火。谁家的狗在田埂上追鸡,声音传上来已经细得像蚊子哼。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不一样的只有他们。
张澈把铁盒子放在树下,坐了下来。她也坐下来。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一块一块的光斑,像小时候她攒的那些硬币。
“张澈,你记不记得,咱们第一次来这里,是你带我来的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说,上面有棵杨梅树,结的杨梅特别甜。”
“骗你的。那时候还没结,我也不知道甜不甜。”
张芮一笑了。原来他也会骗人。从那么小的时候就会了。但他骗她的事,只有这一件。后来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做到了。说寄钱就寄钱,说回来就回来,说等她毕业就等她毕业。
她把头靠在张澈肩上。山风从树叶间漏下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拂在他脸上。他没有动,就让她那么靠着。
“咱们把老房子修一修吧。”
“好。”
“以后周末可以回来住。带外婆回来摘枇杷。”
“好。”
“等咱们老了,就回来住。还坐在这个地方。”
张澈转过头看她。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,把眼角那些细纹照得清清楚楚。他嘴角那个涡浮上来,深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