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是2008年秋天到的杭州。

张芮一和张澈开车回村里接她。说是开车，其实是借了方师傅的桑塔纳。张澈那时候刚考出驾照，开得小心翼翼的，在高速上被大货车一辆一辆超过去，他也不急，稳稳当当地开。

外婆站在村口等他们。老樟树还在，代销店还在，老陈头的头发全白了，但精神还好。他看见张芮一从车上下来，蒲扇停在半空中。

“芮一回来了？”

“陈爷爷，我来接外婆去杭州。”

老陈头点了点头，又看了看从驾驶座上下来的张澈。看了好几眼，才认出来。

“阿澈？”

“陈爷爷。”

老陈头站起来，走到张澈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，拍得很重。

“出息了。”

张澈低下头，没说话。

外婆的东西收拾了两个蛇皮袋。其实张芮一说了不用带，杭州什么都买新的。但外婆执意要带——她的针线盒、她的擀面杖、她用了二十年的炒锅、她给张芮一织了一半的毛衣。

张澈把蛇皮袋一个一个拎上车。外婆站在老房子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三间青砖房，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落了一地，灶台冷着，灶王爷的画像褪得只剩一个轮廓。

“走吧。”外婆说。

车开出村口的时候，张芮一从后视镜里看见老陈头还站在代销店门口，朝他们的车挥着蒲扇。老樟树的叶子被风吹起来，沙沙沙的，像在说再见。

外婆坐在后排，一路上没怎么说话，就看着窗外的景色。山变成丘陵，丘陵变成平原，稻田变成楼房。开了五个多小时，杭州到了。

张芮一把外婆扶上楼。外婆腿脚不太好，爬六楼歇了两回。但一进门，看见那个朝南的房间，看见阳台上的桂花，看见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，她站在门口，好一会儿没动。

“这是给我住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个丫头。”外婆的声音有点发抖，“花这么多钱干什么。”

张芮一扶外婆坐到床边。床单是新买的，纯棉的，印着小碎花。枕头是她按照外婆老家的枕头尺寸买的，荞麦皮的芯。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，灯罩是米黄色的，光暖暖的。

外婆在床上坐了一会儿，忽然站起来，走进厨房。

厨房不大，但灶台的高度是她按照老家的尺寸做的——比标准矮一截。外婆站在灶台前，伸手比了比高度，正好。

“你量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外婆没再说什么。她把带来的炒锅放在灶台上，把擀面杖插进筷筒里，把针线盒放进抽屉里。做这些事的时候，她的动作跟二十年前在老家厨房里一模一样。

张芮一靠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外婆的背影。外婆的背更弯了，头发全白了，手上的皮松了，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

但她放东西的动作还是那么稳。一样一样，不紧不慢。

张澈把最后一个蛇皮袋拎进来，放在厨房门口。外婆转过身看见他，招了招手。

“阿澈，过来。”

张澈走过去。外婆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只银镯子。镯子有些年头了，表面磨得光亮，内侧刻着细细的花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