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6年6月，张芮一毕业了。
毕业典礼那天，她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，跟全班同学一起扔学士帽。帽子飞起来的瞬间，摄影师按下快门，把那些黑色的帽子和年轻的笑脸定格在照片里。
她妈来了。坐了五个小时的长途汽车，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衬衫，头发染了黑色，看起来比过年还精神。外婆没来，说年纪大了坐不了长途车，但托她妈带来一个红包，里面包着两百块钱，还有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外婆的字歪歪扭扭的：“芮一，好好工作，不用惦记家里。”
张芮一攥着那张纸条，站在大学校门口，让她妈帮她拍了一张照片。照片里她穿着学士服，背后是学校的校名石，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溪水。
“妈，我进恒通了。就是实习那家公司，正式录用。”
她妈的眼圈又红了。这个在田里风吹日晒了半辈子的女人，在女儿面前总是忍不住眼泪。她伸手理了理张芮一的学士服领子，理了好几遍，像舍不得放开。
“好好干。别给你外婆丢脸。”
“嗯。”
送走她妈以后，张芮一回到宿舍。宿舍里已经空了，周敏的床铺只剩光秃秃的床板，其他两个室友也搬走了。她的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——一个行李箱，一个蛇皮袋，还有那个铁盒子。
她打开铁盒子。里面的信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，从1995年到2006年，十一年的信，一封不落。最上面那封是张澈上周寄来的，信封上的邮戳从东莞变成了深圳——他换了厂址。
她没拆那封信。
因为她要去见他了。
她买了去深圳的火车票。硬座，二十三个小时。她把铁盒子装进随身背的书包里，行李箱塞进行李架，蛇皮袋放在座位底下。火车开动的时候，窗外的杭州站台缓缓往后退，她看见站台上送别的人群——拥抱的、挥手的、擦眼泪的。
她没有让人送。她喜欢一个人出发。
火车驶过浙江的丘陵，驶过江西的平原，驶过湖南的山洞。窗外的景色一帧一帧地变，稻田变成甘蔗地，甘蔗地变成香蕉林。空气越来越湿热，车厢里开始有人脱外套，有人摇扇子。
张芮一趴在车窗上往外看。南方的天空比浙江低，云层厚厚地堆在天边，像外婆蒸的米糕。她看见路边有椰子树，细细高高的树干顶着一蓬叶子，跟她在地理课本上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她想起张澈十二岁那年坐的也是这趟车吧。从浙江到福建，从福建到东莞。一个小孩，跟着他爸，背着全部家当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他那时候在想什么。
第二天下午，火车到达深圳站。
张芮一拖着行李走出出站口，被南国的热浪扑了个满怀。六月的深圳又闷又热，空气里都是水汽，像蒸笼一样。她的衬衫很快就湿透了，贴在背上。
她按照张澈信上写的地址，转了两趟公交车，又打了一辆摩的，最后在深圳关外一个工业区找到了那家模具厂。
厂门口挂着一块不锈钢牌子：“澈远精密模具有限公司”。
她站在牌子前，看了很久。
澈远。澈。
她把行李放在门卫室，跟门卫大爷说找张澈。大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。过了不到两分钟，车间方向跑过来一个人。
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结实的前臂。脸上沾着一道机油印子，头发被安全帽压得有点塌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跑到她面前，停下来。喘着气，看着她。
张芮一也看着他。
十一年。
上一次面对面站着，是1995年深秋的村口。他给了她一个粉红色发卡，然后转身跑了。那时候他十二岁，她十一岁。他瘦得像竹竿，脚上穿着掉底儿的解放鞋。
现在他站在她面前，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。肩膀宽了，胸膛厚了，下颌的线条硬朗了。只有眼睛没变——还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，看着她的时候，会弯起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
张芮一点了点头。
张澈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和蛇皮袋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他的手很粗糙，全是老茧和细小的疤痕，是十几年的机床磨出来的。她的手也粗糙，是插秧、择菜、洗衣服磨出来的。
两只粗糙的手，碰到一起的时候，谁都没有缩回去。
“吃饭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带你去吃。”
他带她去了工业区外面的一家大排档。炒花甲、椒盐濑尿虾、蒜蓉生蚝、干炒牛河，摆了满满一桌。他把生蚝壳掰开，挑出肉，放到她碗里。又把花甲里最肥的那几个夹给她。
“你自己吃。”张芮一把花甲往回夹。
“你坐了一天一夜的车，多吃点。”
“你干了一天活，你也吃。”
旁边桌的食客在看他们，大概觉得这两个人推来让去的样子有点好笑。张澈不管，把最大的那只虾放到她碗里。
张芮一不推了。她夹起虾，咬了一口。深圳的濑尿虾跟老家的河虾不一样，壳硬，肉紧，带着海水的咸鲜。她嚼着嚼着，鼻子忽然酸了。
不是虾太好吃。
是她忽然想起来，很多年前在外婆的厨房里，他把碗里的红烧肉偷偷拨给她。那时候他瘦得肋巴骨都能数出来，但还是要把肉让给她吃。
十一年了。他还是这样。
吃完饭，张澈带她去看海。
深圳湾公园，晚上八点多。海风呼呼地吹，带着咸腥味，跟他说的一模一样——比腌咸菜的盐水还咸。远处有轮船的灯光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掉进水里的星星。海浪拍着堤岸，哗——哗——节奏很慢，像外婆灶台上的钟摆。
他们并肩站在堤岸上。海风吹得张芮一的头发飞起来，有一绺粘在嘴角。张澈伸手帮她别到耳后，手指在她耳边停留了一秒，然后收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