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芮一。”
“嗯?”
“发卡还在吗。”
张芮一从包里摸出那个发卡。粉红色已经完全褪成了白色,塑料小花只剩最后一瓣,边缘磨得光滑发亮。背面的“澈”字还在,浅浅的,像刻在石头上的青苔。
张澈接过来,低头看了看。然后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她手心里。
是一个新的发卡。
不锈钢的,打磨得锃亮。形状是一颗杨梅,小巧精致,表面做了拉丝处理,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。杨梅的蒂是一片小小的叶子,叶脉都刻出来了。
“自己做的。用做模具剩下的不锈钢料。”
张芮一把那颗不锈钢杨梅托在掌心里。金属是凉的,但她的掌心是热的。凉和热碰到一起,像小时候后山那条溪水流过滚烫的石头。
“上次回村里,那棵杨梅树还在。还结果子,酸得要命。”张澈望着海面,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散,“我就想,给你做一颗不会烂的。”
张芮一把不锈钢杨梅攥紧了。金属的棱角硌着她的手心,跟十一年前那个塑料发卡硌手的感觉一模一样。
海风忽然变大了,海浪拍得更高,水花溅到堤岸上,打湿了她的鞋。她低头看了看——她穿的是一双黑色的皮鞋,为了面试买的。张澈低头也看见了。
“你的鞋湿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以前你的雨鞋灌水了,是我背你回去的。”
张芮一愣了一下。她不记得这件事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有一年夏天下大雨,村口的排水沟漫了。你非要下去摸鱼,雨鞋里灌满了水,走路咕叽咕叽响。后来你把鞋脱了,我背你回去的。”
“你背得动我?”
“背得动。你那时候轻得很。”
张芮一忽然想起来那个画面了。雨很大,她趴在他背上,两只手勾着他的脖子。他的背很瘦,脊梁骨硌着她的胸口。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,滴在她手背上,是热的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。他的背再也不硌人了。
“张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现在还背得动我吗。”
张澈转过头看她。海边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,亮的那边能看见他嘴角那个涡—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,被太阳晒裂的山壁一样。
他没回答。只是蹲下来,把后背对着她。
张芮一看了一眼那个宽阔的后背,趴了上去。
他站起来,把她往上托了托,沿着堤岸慢慢走。海风从正面吹过来,她把脸埋进他脖子里。他身上有淡淡的机油味,混着海风的咸味,跟他十二岁那年淋着雨背她回去的时候,味道不一样了,但体温是一样的。
“重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我比小时候重多了。”
“我力气也比小时候大多了。”
他把她又往上托了一点。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腿,隔着薄薄的裤子,掌心滚烫。
张芮一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深圳湾对面是香港,灯火辉煌的,像海面上浮着一座发光的岛。她从来没想过,她这辈子第一次看海,是趴在一个男人的背上看的。
“张澈。”
“嗯?”
“海水真的是咸的。比腌咸菜的盐水还咸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。”
“你那年在信里说,等长大了回来找我。你也没骗我。”
张澈的脚步顿了一下。然后继续走。
“不会骗你。”
“什么事都不会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以后都别骗我。”
“好。”
海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轻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又马上消失的叶子。但张澈听见了。
他一直都听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