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中三年比张芮一想象的要快。
她成绩一直很好,尤其是数学和英语。英语老师是个从师范学校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姑娘,扎着马尾辫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她发现张芮一的语感特别好,就单独给她开小灶,借她英语磁带和课外书。张芮一用学校语音室的录音机听磁带,跟着一遍一遍地读,读到能把整段课文背下来。
初二那年,学校来了个从杭州回来探亲的大学生,是镇上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。校长请他给学生们做了一场报告,讲大学里的生活。张芮一坐在下面,听得眼睛发亮。
图书馆、实验室、操场、社团活动、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——这些词像一颗一颗种子,落进她心里,开始生根发芽。
那天晚上她给张澈写信,写了很长很长。写那个大学生的报告,写大学是什么样子的,写她想去杭州念书。写到最后,她犹豫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:你那边怎么样,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。
张澈的回信过了很久才来,比以往都久。信封上的邮戳显示是从东莞寄来的——他换地方了。
“张芮一:
我离开福建了。师傅带我到东莞,这边工厂多,模具师傅吃香。
我现在能独立开模了,上个月做了一个手机壳的模具,老板很满意。工资涨到三百了。
你一定得读高中,读大学。你这么聪明,不读书浪费了。学费的事你别愁,我有钱。
等我这边站稳了,我就回去。
发卡还在吗。
张澈”
张芮一把信折好,没有放进枕头底下。她找了一个铁盒子,是外婆装饼干的,饼干吃完了,盒子被她要来,专门放张澈的信。三年多的信,一封不落,按日期排好,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。
她发现张澈的信有一个变化——错别字越来越少了。最开始那几封,几乎每行都有涂改,最近这一封,只有两个错字,而且被他用橡皮擦干净了重新写的。
他在学。
这个发现让张芮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张澈只念到小学五年级,初中都没上过。他现在的字,是在工厂的工棚里、在油腻的工作台旁边、在加完班的深夜,一个字一个字练出来的。
她把信放回铁盒子,盖上盖子。铁盒子盖上的图案是一只花猫,猫的眼睛圆溜溜的,盯着她看。
“看什么看。”她对着猫说了一句,然后把盒子塞进枕头底下。
1999年夏天,张芮一参加了中考。
成绩出来那天,她正在外婆家帮忙择豆角。外婆在灶台前炒菜,油烟气混着豆角的清香,飘得满厨房都是。村支书骑着自行车来到外婆家门口,车铃按得叮当响。
“芮一!芮一!考上了!县一中!全县第三名!”
张芮一手里的豆角掉在地上。
外婆的锅铲也掉了。
那天晚上,整个村子都知道了。张芮一她妈从地里跑回来,鞋上全是泥,抱着她哭了半天。外婆杀了一只老母鸡,炖了一大锅汤,请左邻右舍来喝。老陈头从代销店拿了一挂鞭炮,在村口放了整整五分钟。
张芮一她爸从温州打来电话——村里有一部公用电话,安在村委会。张芮一跑过去接,听见她爸在电话那头的声音,带着电流的杂音,断断续续的。
“芮一,爸对不住你……这些年没怎么管你……你考这么好,都是你自己的本事……”
她爸的声音有点哽咽,话说到后面就断了。张芮一攥着话筒,听见那头有人在喊他上工。
“爸,你忙吧。我没事。”
挂了电话,她走出村委会,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。天已经黑了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村口老樟树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把巨大的伞。
她想告诉张澈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。她跑回家,从铁盒子里翻出张澈最近一封信,看信封上的地址。东莞市某某镇某某工业区某某模具厂。
她从来没有给他打过电话。他那边大概也没有电话。
她只能写信。
那天晚上她写了一封很长的信,把她考上县一中的消息写在第一行。写完了觉得不够,又加了一页,写她妈哭了,写外婆杀了鸡,写老陈头放了鞭炮,写村支书说她是村里的光荣。写到最后,她写:张澈,我离杭州又近了一步。
信寄出去以后,她开始了漫长的等待。
一周,两周,三周。张澈的回信没有来。
四周,五周。还是没有。
张芮一每天去村委会看有没有她的信。邮递员每周来两次,骑着绿色的自行车,车后座挂着两个大邮包。她算准了邮递员来的日子,提前去等着。每次邮递员翻了翻邮包,说“没有你的信”,她的心就往下一沉。
是不是地址写错了?是不是他换了工厂?是不是出了什么事?
第六周,信终于来了。
信封比以前的都好,是正规的牛皮纸信封,不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纸糊的。地址是用圆珠笔写的,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。
张芮一撕开信封,里面掉出一张信纸,还有一张五十块钱的汇款单。
信很短。
“张芮一:
县一中。全县第三。我就知道。
五十块给你买文具。县城的文具比镇上多,你买好的。
最近厂里忙,回信晚了。对不起。
等我。
发卡还在吗。
张澈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