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芮一站在村委会门口,把那张信纸攥得紧紧的。邮递员还没走,在旁边整理邮包,看了她一眼。
“姑娘,男朋友的信啊?”
张芮一的脸一下子红了,红到耳根。
“不是!是……是邻居。”
邮递员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骑上车走了。车铃叮铃铃响了一路,在村路上越来越远。
张芮一低头又把信看了一遍。五十块的汇款单在她手心里,被她攥得有点皱了。她把它展平,仔细叠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九月,张芮一背着行李去了县城。
县一中比她想象的大。校门是铁的,上面焊着“XX县第一中学”几个铁字,红漆已经斑驳了。进门是一条水泥路,两边种着梧桐树,树荫遮天蔽日的。路的尽头是一栋四层的教学楼,灰色的外墙,窗户一扇挨着一扇,整整齐齐的。
她被分在高一三班,宿舍在教学楼后面,六个人一间。这次是下铺,靠窗。
她铺好床,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。脸盆、毛巾、饭盒、水杯,还有那个铁盒子。
宿舍里的其他女孩陆陆续续到了。有的是县城本地的,穿着时髦的T恤和牛仔裤;有的是从其他乡镇考上来的,跟她一样,穿着自家做的布鞋,拎着蛇皮袋。
一个叫周敏的女孩住她上铺,也是从乡镇来的,圆圆的脸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一边铺床一边跟张芮一搭话。
“你是哪个乡的?”
“XX乡。”
“哇,那你考得好好,你们乡考上县一中的没几个吧?”
“就我一个。”
周敏从上铺探下头来,一脸佩服:“厉害厉害。我叫周敏,以后咱们就是上下铺了,互相关照。”
张芮一笑了笑,觉得这个女孩挺好相处的。
开学第一周是军训。九月的太阳毒辣辣的,操场上晒得发烫,站军姿的时候汗顺着脊背往下流,把衣服湿透了又晒干,晒干了又湿透。张芮一站得腿都木了,但她一声没吭。教官说她站得最标准,让她出列给全班做示范。
她站在全班面前,挺直了腰板,目视前方。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,但她忍着没眨眼。
周敏后来跟她说:“你站军姿的样子好酷,像个女将军。”
张芮一笑了。她想起小时候在后山,张澈拿竹棍子打草,走在前面给她开路的样子。她那时候觉得他像个将军。
原来不知不觉,她也学会了。
高中的课程比初中紧张多了。张芮一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,六点到教室早读,晚上十点晚自习结束才回宿舍。她的成绩在高一上学期还只是中等偏上,到了下学期就冲进了年级前十。英语老师特别喜欢她,说她发音标准,语感好,建议她以后考外语类专业。
她给张澈写信,说学校的事,说学习的事,说宿舍里周敏打呼噜的事。张澈的回信依然很短,但每封信都会夹一张汇款单,有时候三十,有时候五十。张芮一把钱都存着,除了买必要的文具和资料书,一分都不多花。
有一回她在信里写:别寄钱了,你自己攒着。
张澈的回信只有一句话:我攒钱干什么。
张芮一看了半天,没想出反驳的理由。
高二那年寒假,张芮一回了村里。外婆的背更弯了,走路要拄拐杖。她妈的白头发多了,手指上的裂口一到冬天就开,缠着胶布。村口的代销店还是老样子,老陈头的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还好,看见她就笑。
“大学生回来了?”
“陈爷爷,我还没考大学呢。”
“肯定考得上,我看人不会错。”
张芮一在村里待了十几天,每天帮外婆做饭,帮她妈干活,去后山走了走。那棵野杨梅树还在,冬天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像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伸着手臂。
她站在杨梅树下,想起很多年前,她骑在张澈脖子上摘杨梅。那时候这棵树好像很高很大,现在看起来,其实也没有那么高。
树没变,是她长大了。
她去张澈家的老房子看了看。门上的锁已经锈了,院子里长了草,墙头上蹲着一只野猫,看见她就跑了。门槛上还留着被踩得光滑发亮的痕迹,但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她在老房子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路过代销店的时候,老陈头叫住她,递给她一封信。是张澈寄来的,寄到村小学,村小学转给村委会,村委会又转到代销店。信封上还贴着去年秋天的邮票,不知道在哪里耽搁了。
张芮一拆开信。信上只有几句话。
“张芮一:
过年好。今年厂里忙,回不去。
我升了组长,管五个人了。工资涨了。
你快高考了吧。好好考。
发卡还在吗。
张澈”
张芮一攥着信,站在代销店门口,冬天的风从巷子里灌进来,吹得她脸发麻。
她走进代销店,借了老陈头的圆珠笔,在信封背面写了一句话:
“发卡还在。一直都在。”
然后把信封翻过来,写上张澈的地址,贴上新邮票,投进了门口的邮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