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澈走后的第一封信,是那年腊月到的。
信是寄到村小学的,信封上写着“浙江省XX县XX乡XX村小学转张芮一收”,字歪歪扭扭的,有几个字还写错了,用橡皮擦过,擦出一个洞。
张芮一拿到信的时候正在上课。班主任把信递给她,她愣了一下,然后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拆开了。
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毛毛的,上面还沾着一块油渍。字很大,一行只有几个字,有些地方涂改过,看得出写得很费劲。
“张芮一:
你还好吗。我到福建了。这里很热,冬天也不冷。我爸在工地上班,我跟他住工棚。工棚里有很多人,说话听不懂。
我进了一个模具厂当学徒,师傅是本地人,对我还行。厂里都是铁和油的味道,我学会了磨刀,师傅说我手稳。
你学习好吗。图画本画完了没有。
我攒了五块钱,等攒多了寄给你。
你头上的发卡还在吗。
张澈”
信很短,张芮一不到一分钟就看完了。她又从头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班主任敲了敲她的桌子,她才把信收起来,但接下来整节课她都没听进去,手一直放在抽屉里,摸着那封信。
放学以后她没去外婆家,直接跑回了自己家。她从枕头底下翻出那本花仙子图画本,翻到第一页,看着右下角那两个并排写着的名字——“张芮一”和“张澈”。
她从书包里翻出铅笔,在张澈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朵小花。
然后她开始写回信。她有很多话想说,但提起笔又不知道写什么。写了撕,撕了写,撕了三张纸以后,终于写好了。
“张澈:
我很好。外婆也很好。妈妈也很好。
村里下雪了,池塘又结冰了。今年没人陪我在冰上玩,我就没去。
图画本还没画完,我画了很多张你,都不像。等你回来我再画一张真的你。
发卡我天天戴着,陈爷爷说好看。
你要好好学手艺,以后当模具师傅。
五块钱别寄给我,你自己留着买鞋。你那鞋肯定又掉底了。
你什么时候回来。
张芮一”
她把信封好,贴上邮票,第二天一早上学的时候投进了镇上的邮筒。邮筒是绿色的,漆皮斑驳,投信口锈迹斑斑。她把信塞进去,听见信落进筒底的声音,咚的一下,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井里。
从那天起,张芮一多了一件事——等信。
张澈的信没有固定的时间,有时候一个月一封,有时候两个月一封。每次都是寄到学校,每次都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每次都有涂改的痕迹和错别字。
他的信总是很短。说厂里的师傅夸他进步快,说他能独立磨简单的模具了,说他爸又换了工地,他们搬了住处,说福建的荔枝很甜,说他又攒了多少钱。
每一封信的结尾,都会问一句:发卡还在吗。
张芮一的回信也总是很短。说学校里的事,说外婆做的饭,说村里谁家又盖了新房,说她妈今年种了两亩油菜花,开花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是黄的。
每一封回信的结尾,她都会写:发卡还在。
他们在信里从不说什么想念之类的话。但张芮一每次收到信,都会在煤油灯下看好几遍,直到能把每一个字背下来。她把每一封信都压平,夹在图画本里,跟那张画了张澈的纸放在一起。
三年级的那个暑假,张芮一收到了张澈寄来的第一笔钱。
信封里夹着一张十块钱的纸币,折得方方正正的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给你买图画本。
张芮一拿着那张十块钱,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夏天的太阳晒得她头皮发麻,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,但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。
十块钱。她要捡五百个瓶子才攒得到。张澈在模具厂当学徒,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。他自己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,寄给她十块钱。
她把钱收好,没有去买图画本。
那年秋天,她给张澈寄了一个包裹。包裹里是一双手工的布鞋,是她跟外婆学的,做了整整一个暑假。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,针脚虽然不匀,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。鞋面上绣了一个小小的“澈”字,是她自己设计的图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