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澈收到鞋以后,回信只有三个字:很合脚。
张芮一收到信,把那三个字看了又看,看到最后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三年了,他还是一样,话少得可怜。
1998年,张芮一考上了镇上的初中。她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镇初中的女孩。村里有些人家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,不如早点回家帮忙干活,或者去镇上的工厂打工。张芮一她妈也犹豫过,但外婆拍板了。
“让她读。芮一聪明,不读书可惜了。”
张芮一她爸也从温州寄了信回来,说让她读,学费他想办法。
张芮一给张澈写了信,告诉他这个好消息。张澈的回信比以往都长一些——当然这个“长”是相对他自己而言的,大概有平时两封信的篇幅。
“张芮一:
我就知道你能考上。你一直是我们村最聪明的。
上初中要住校吧。宿舍冷不冷,食堂饭好不好吃。要是吃不饱就去买吃的,别省钱。
我现在工资涨了,一个月能攒下一些。你缺钱就告诉我。
初中三年很快的,等你毕业了,我差不多也出师了。
到时候我回去看你。
发卡还在吗。
张澈”
张芮一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刚搬进镇初中的宿舍。宿舍是八个人一间,上下铺,她被分到上铺。窗户玻璃破了一块,风从破洞里灌进来,吹得人脸上凉飕飕的。
她坐在上铺,腿悬在床沿外面晃荡,把张澈的信又看了一遍。然后她把信折好,放进枕头底下,跟那个粉红色的发卡放在一起。
发卡她已经不怎么戴了,她长大了,粉红色的小花别在头上有点幼稚。但她一直带着,走到哪里带到哪里。
她铺好床,从上铺爬下来,走到宿舍外面的走廊上。镇初中的校园比村小学大多了,有两栋教学楼,一个操场,还有一个食堂。操场边上种着一排法国梧桐,叶子正在变黄,风一吹就飘下来,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。
她望着那些落叶,忽然想起三年前,张澈走的那天,村口的老樟树也落了满地的叶子。
原来已经三年了。
时间过得真快,快到她都没有察觉。她长高了一截,旧棉袄的袖子不再长出一截了,她妈的旧衣服她穿着刚好。村口的代销店换了新柜台,老陈头的头发白了一半。外婆的背弯得更厉害了,但做饭的手艺一点没退步。
只有张澈的信,三年了,还是一样的信纸,一样的字迹,一样的结尾。
发卡还在吗。
张芮一靠着走廊的栏杆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一个东西。是那个发卡,粉红色的塑料小花,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了,颜色也褪了一些。
她把它拿出来,别在了头上。
然后她转身走回宿舍,拿出纸和笔,趴在床上写回信。
“张澈:
宿舍很好,食堂饭也还行。窗户破了一块,但老师说会修的。
你不用给我寄钱,学校有助学金,我申请到了。你的钱自己留着,买一双好鞋。你寄来的那双布鞋肯定早就穿坏了吧。
初中三年很快的,你说了算啊。你说回来,就得回来。
发卡还在。
张芮一”
她把信封好,贴上邮票。走到学校门口,投进那个绿色的邮筒。信封落进去的声音跟三年前一模一样,咚的一声。
张芮一站在邮筒前,抬头看了看天。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,几朵白云慢慢飘着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,她和张澈坐在后山的杨梅树下,他问她以后想干什么。她说要开一个代销店,他说要帮她在门口挂风铃。
那个下午好像就在昨天,又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