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两天,下了场大雨。
雨是半夜开始下的,张芮一被雷声炸醒了,爬起来关窗户,看见院子里已经积了水,晾衣服的竹竿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她妈也醒了,披着衣服出来收衣服,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晾在外面的东西全收进来,身上都淋湿了。
雨下了整整一夜,到早上才变小。村口的池塘满了,水漫过塘埂,顺着路沟往下流,哗啦哗啦的,像条小河。
张澈一大早就来敲门了。
他披着个化肥袋子改的雨披,裤腿挽到大腿根,光着脚,脚上全是泥。雨披底下的衣服还是湿的,贴在身上,能看见一根一根的肋巴骨。
“去不去摸鱼?”他眼睛亮晶晶的,“塘埂漫了,鱼都跑出来了,沟里全是。”
张芮一正愁下雨天没事干,立马套上雨鞋跟他跑了。
外婆在身后喊:“慢点跑!摔了别哭!”
两个人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,转眼就跑没影了。
村口的排水沟果然热闹。雨虽然小了,沟里的水还是浑的,翻着黄色的泥浆往下游冲。好几个小孩已经蹲在沟边了,卷着裤腿在水里摸,时不时有人惊叫一声“摸到了”,然后举起一条巴掌大的鲫鱼,银白的鳞片在雨里闪闪发亮。
张芮一找了个水势缓的地方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,带着泥土的腥味,手指头碰到什么滑溜溜的东西,她一把攥住,拎出来一看——是条泥鳅,小拇指粗细,在她手心里扭来扭去。
“太小了。”她把手松开,泥鳅掉回水里,尾巴一甩就不见了。
张澈在她旁边蹲着,整个小臂都伸进水里,脸上的表情认认真真的,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忽然他浑身一僵,胳膊猛地往上一抬,水花四溅。
一条鲫鱼被他掐着腮帮子拎出水面,比刚才那几个小孩摸的都大,尾巴甩得噼里啪啦的,水珠子甩了张芮一一脸。
“张澈你甩我一脸!”
张澈顾不上擦自己脸上的泥,先把鱼丢进带来的竹篓子里,然后转过头来看她,伸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。他的袖子也是湿的,擦完以后张芮一脸上更花了。
“你故意的吧?”张芮一抹了一把脸,把手上的泥水往他身上蹭。
张澈躲都不躲,笑嘻嘻地任她蹭,又把手伸进水里去了。
他们在沟边蹲了一上午,摸了四条鲫鱼、两条泥鳅,还有一只小龙虾。小龙虾是张芮一摸到的,她刚开始以为是树枝,拎出来一看是只红彤彤的虾,举着两个钳子朝她示威。她尖叫一声扔出去,正好砸在张澈背上。
张澈被砸得一愣,回头看见地上那只张牙舞爪的小龙虾,乐了。
“这个好,这个夹人特别疼。”他捏着虾背把小龙虾捡起来,举到张芮一面前晃了晃。
“拿走拿走!”张芮一往后躲。
“它又不咬人。”
“它夹人!”
张澈把小龙虾放进竹篓,盖上盖子。篓子里顿时热闹起来,鲫鱼和泥鳅扑腾着,小龙虾的钳子刮着竹篾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太阳光漏下来,照得满地的水洼亮晶晶的。张芮一的雨鞋里灌了水,走路咕叽咕叽响,脚趾头泡得发白。她把雨鞋脱下来倒水,张澈就站在旁边等她,竹篓子挎在肩上,里面的鱼偶尔蹦一下,他就用手按住盖子。
“中午去你家吃还是去我奶奶家吃?”他问。
张芮一想了一下。她妈下地还没回来,回去也是她自己热剩饭。外婆今天去镇上了,不在家。
“去你奶奶家吧,我帮你烧火。”
张澈的奶奶家在村西头一个矮坡上,三间瓦房,墙面被雨水洇出一块一块的深色印子。院子里堆着柴火和农具,门槛被踩得光滑发亮,中间凹下去一块。
张澈爷爷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,手里攥着一把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。看见他们进来,老人家咧开没牙的嘴笑,指了指厨房,意思是奶奶在里面。
厨房里,奶奶正弯着腰往灶膛里塞柴火。灶上煮着一锅粥,咕嘟咕嘟冒着泡,米香混着柴火烟味,暖烘烘地扑了一脸。
“奶奶,我们摸到鱼了。”张澈把竹篓子递过去。
奶奶接过来看了看,笑着在张澈后脑勺上拍了一下,不重,像拍小狗似的。然后她把鱼倒进盆里,舀了瓢水哗哗洗干净,鲫鱼去鳞去内脏,泥鳅先用盐腌一下去粘液,手法利落得很。
张芮一自动自觉地坐到灶前的小板凳上,往灶膛里添柴火。火烧得旺了,映得她脸发烫。张澈蹲在旁边剥蒜,蒜皮粘了一裤子。
“你那个,瓶子,够一百个没有?”他低着头问。
“还差十二个。不对,十一个,昨天又捡了一个。”
“哪里捡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