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校门口,二年级那个胖子喝完水扔的。”
张澈点了点头,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,又开始剥第二头。他剥蒜的样子跟他奶奶很像,指甲掐住蒜瓣根部一拧,皮就裂开了。
油下锅,蒜末爆香,鲫鱼下锅,滋啦一声,香味一下子炸开来。奶奶拿锅铲翻着鱼,另一只手撒盐,动作不紧不慢的,带着做了一辈子饭的从容。泥鳅另外做,用干辣椒和蒜苗爆炒,辣味呛得张芮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。
那只小龙虾被奶奶单独拎出来,丢进灶膛里烧。烧到壳变红了,用火钳夹出来,剥开尾巴,白生生的肉冒着热气。
奶奶把虾肉递给张芮一。
“给她不给我?”张澈抗议。
奶奶在他手上拍了一下,又夹了一只虾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丢进去一只——剥好了递给他。
三个人就着灶台吃了午饭。鲫鱼炖得入味,泥鳅辣得下饭,张芮一吃了满满一碗粥,又添了半碗。奶奶看着她吃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又给她碗里夹了块鱼肉。
吃完饭,张芮一帮奶奶洗了碗,张澈被爷爷叫去帮着穿针线。爷爷想缝一个装烟叶的布袋,手哆嗦得穿不上针,张澈穿了半天也没穿上,最后还是奶奶过去,一下子就穿过去了。
爷爷嘟囔了一句什么,大家都笑了。
从张澈家出来的时候,雨已经完全停了,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。地面上的积水映着天空,像碎了一地的镜子。
张芮一沿着村路往家走,张澈照例跟着。
走到岔路口的时候,张芮一忽然停下来。
“张澈,你说捡瓶子能发财吗?”
张澈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。他想了一会儿,很认真地回答:“不能。但是可以买图画本。”
张芮一觉得这个回答很有道理。捡瓶子确实不能发财,但能买图画本。她现在需要的也不是发财,是图画本。
“等我以后发财了,我就在村里开一个最大的代销店,比陈爷爷那个大十倍。”她站在岔路口,叉着腰宣布,“里面全卖我喜欢的东西,大大泡泡糖摆一整个柜台,健力宝堆成山。”
“那我呢?”张澈问。
“你什么?”
“我在你店里干嘛?”
张芮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双快掉底儿的解放鞋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你给我看店吧,专门负责搬货。”
张澈想了想,觉得这个安排不错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他们站在雨后的村路上,就着满地的水洼和亮晶晶的阳光,把未来的代销店规划了一遍。张芮一说要在门口摆两张长条凳,让走累了的人坐着歇脚;张澈说还得装一盏很亮的灯,晚上也能照得门口亮堂堂的。张芮一说柜台要用玻璃的,能看见里面的东西;张澈说门口挂个风铃,一有人进来就响。
说到最后,张芮一忽然想起来一个最重要的问题。
“那咱们的代销店叫什么名字?”
张澈想了半天,挠了挠头:“叫……‘张芮一和张澈的代销店’?”
“太长了吧。”
“那就叫‘两个张’。”
张芮一觉得这个名字还行,至少比第一个短。但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——具体哪里不对,她也说不上来。
很多年以后她回想起这个下午,才明白哪里不对。代销店是两个人的,名字里却只有一个“张”。一个张是她,一个张是他,加起来还是张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,后来她会真的把这个名字写进营业执照里。
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眼下她还是那个差十一个瓶子才能买图画本的九岁女孩,穿着灌了水的雨鞋,站在雨后的村口,跟一个裤腿一高一低的男孩讨论着一家并不存在的代销店。
太阳出来了,把她和男孩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,挨得很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