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2年的夏天,蝉叫得能把房顶掀了。
张芮一蹲在村口的老樟树底下,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,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张”字,又划掉,再划一个,再划掉。她在等外婆蒸米糕,外婆说蒸好了喊她,她就蹲在这儿等,等了一泡尿的工夫了还没动静。
“张芮一!”
她不用回头,光是听那吧嗒吧嗒的鞋板声就知道是谁。
张澈趿拉着一双快掉了底儿的解放鞋从田埂上跑过来,裤腿一高一低,膝盖上新添了一道血口子,血珠子已经干了,黑红黑红地凝在腿上。他跑得急,差点被路边的茅草绊一跤,站稳了又接着跑,跑到她跟前才刹住脚,弯着腰喘气。
“你跑什么?”张芮一拿树枝戳了戳他的膝盖,“又摔了?”
“没摔,翻墙的时候被石头刮的。”张澈满不在乎地抹了一把汗,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颗红红青青的果子,“后山那棵杨梅树,今年结得特别好,我给你摘了几颗。”
张芮一接过来看了一眼。红的少,青的多,最大的那颗也不过拇指盖大小,还沾着露水和叶子。她挑了一颗最红的塞进嘴里,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,眼睛眯成了两条缝。
“酸不酸?”张澈凑过来问。
张芮一张不开嘴,只能点头。
“那别吃了。”张澈伸手要拿回去。
张芮一护住袋子,把嘴里那颗硬吞下去,舌尖都麻了,还要嘴硬:“谁说不吃了?酸才够味。”
张澈就笑。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小小的涡,衬着那张晒得黑里透红的脸,像山壁上被太阳晒裂的一道缝,看着憨,又有点可爱。
“走,我带你再去摘。”他拽了拽张芮一的袖子,“树上还有好多熟透的,我刚才够不着。”
“够不着你还说带我去?”
“你骑我肩上啊。”
张芮一想了想,觉得这主意不错。她把树枝往地上一丢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冲着外婆家的方向喊了一声:“外婆——我跟张澈上山了——”
厨房里传来外婆的回应,隔着灶台和炊烟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说了什么,但张芮一知道肯定是“别跑远了”“早点回来”之类的话。外婆的唠叨她从小听到大,每一句都能背下来,就跟村口广播似的,天天放,天天那几句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。
说是后山,其实就是一个土坡,长满了乱七八糟的灌木和野草,中间被人踩出一条小路,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。张澈走在前面,拿根竹棍子左右拍打,嘴里念念有词:“蛇走开,蛇走开。”
“你念了蛇就真走开了?”张芮一在后面笑他。
“念了总比不念强。”张澈头也不回,“我奶奶说的。”
提到他奶奶,张芮一就不笑了。
张澈的奶奶她见过很多次,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,头发白得像冬天的霜,耳朵背得厉害,跟她说话得凑到耳朵根子上吼。张澈的爷爷更老,走路都哆嗦,一天到晚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跟他说话他也听不见,就咧着没牙的嘴笑。
张澈他爸在外面打工,他妈在他四岁那年就走了。村里人说是离了婚,他妈回了贵州老家,再也没来过。张澈从没在别人面前提过他妈妈,只有一次,张芮一问他你妈长什么样,他想了半天,说记不清了。
那年他四岁,确实记不清。
但张芮一觉得他不是记不清,是不想说。
“到了!”
张澈拨开最后一片茅草,一棵歪脖子杨梅树出现在眼前。树不大,但枝桠伸得开,密密匝匝的叶子里藏着点点红果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胭脂。
张芮一仰头看了看,最高的那几枝上挂着几颗紫红色的杨梅,太阳光照过去,亮晶晶的,一看就甜。
“那边那边,左边那枝!”她拽着张澈的胳膊指。
张澈在她面前蹲下来,拍了拍自己的肩膀:“上来。”
张芮一也不客气,双手撑着他的肩膀,腿一跨就骑上了他的脖子。张澈攥住她的小腿,慢慢站起来,晃了两晃才稳住。
“你扶好。”
“扶好了。往左一点,再左一点……对对对,就是那儿!”
张芮一伸长胳膊去够,指尖碰到杨梅了,凉丝丝的,再往前一点就能摘到。她把整个身子往前探,张澈在下面死命稳住脚步,脖子上青筋都冒出来了。
“够着了!”
她摘下来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。这颗熟透了,甜,不怎么酸,汁水在嘴里炸开,从舌尖一路甜到喉咙。她又摘了一颗,弯腰递到张澈嘴边。
“张嘴。”
张澈张嘴接了,嚼了两下,眉头舒展开来:“这个甜。”
“那当然,我挑的。”
他们就这么一个在下一个在上,把能够着的熟杨梅摘了个七七八八。摘完以后张澈把她放下来,两个人靠坐在杨梅树下,把战利品分作两堆。大的归张芮一,小的归张澈,这是他们从小养成的规矩——不是张芮一霸道,是张澈非要这样。
“你吃你的,别看我。”张澈把自己的那堆拢了拢。
张芮一不理他,从自己那堆里抓了一把大的放到他那边。
张澈又要放回来,被她一眼瞪回去了。
“你瞪人的样子跟你外婆一模一样。”张澈嘟囔了一句,到底没敢再往回放。
山风从树叶子中间漏下来,把暑气吹散了一些。张芮一嚼着杨梅,低头看见张澈膝盖上那道新添的伤口,血痂旁边沾着泥,已经干了,裂开几道纹。
“你也不洗洗,不怕烂腿?”
“没事,明天就好了。”
张芮一没再说话。她知道张澈家的情况,他奶奶眼神不好,洗衣服都洗不干净,更别说管他身上的伤了。他爷爷自己走路都费劲。张澈就跟山上的野草似的,撒了种子就不用管,自己长。
她站起来,跑到旁边的山涧里扯了一把草叶子,用石头捣烂了,糊在张澈膝盖上。
“什么东西?”张澈缩了缩腿。
“止血的,我外婆教的。”张芮一按住他的腿不让动,把草药仔细敷好,又从自己衣角上撕了条布缠上。她的衣服本来就旧,袖口都毛边了,撕了一条也不心疼。
张澈低头看她忙活,嘴角那个涡又浮上来了。
“张芮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