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
“等以后我有钱了,给你买好多好多杨梅,全挑最甜的。”
张芮一抬头看了他一眼,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,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。他脸上的表情认认真真的,不像在说小孩话。
“我才不要杨梅。”她站起来拍了拍手,“我要吃话梅,大大泡泡糖,还有健力宝。”
“行,都给你买。”
“你先把你自己买双新鞋吧。”张芮一指了指他脚上那双快掉底儿的解放鞋,“再穿两天鞋底就该张嘴了。”
张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不好意地缩了缩脚趾头。
两个人在山上待到太阳快落山才下山。经过村口的时候,张芮一习惯性地往代销店门口看了一眼,垃圾桶边上躺着两个矿泉水瓶子,白色的塑料在夕阳底下反着光。
她跑过去捡起来,拧开盖子倒掉里面的剩水,踩扁了揣进兜里。
张澈也跟过来,绕着垃圾桶转了一圈,翻出一个健力宝的易拉罐,也踩扁了。
“你又不捡这个。”张芮一看着他。
“帮你捡的。”
代销店的老陈头端着茶缸子走出来,看见这一幕,摇了摇头:“俩小讨债的,又翻我垃圾桶。”
“陈爷爷,你这个瓶子还要不要?”张芮一仰着脸问。
“不要了不要了,拿走拿走。”老陈头挥了挥手,又看了看张澈的膝盖,“小子,你那腿又咋了?”
“摔的。”
“一天到晚摔,你那腿是纸糊的?”老陈头把茶缸子往窗台上一搁,进屋翻了半天,翻出一瓶红药水,“过来。”
张澈站着不动。
“过来啊,还怕我吃了你?”
张芮一推了他一把,他才磨磨蹭蹭走过去。老陈头蹲下来,把那条已经干了的草药布扯掉,重新给他上了药。药水蛰得张澈龇牙咧嘴,但硬是一声没吭。
“好了,明天别沾水。”老陈头站起来,看了看这两个孩子,叹了口气,“回去吧,天黑了路不好走。”
两个人道了谢,沿着村路往回走。张芮一家在村东头,张澈家在村西头,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,但张澈没有要拐弯的意思。
“你干嘛还跟着?”
“送你到家门口。”
“就这么几步路,要你送?”
张澈不答话,但脚下不停。张芮一也不赶他,两个人并肩走着,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到了张芮一家门口,厨房的灯亮着,烟囱里冒着烟,是她妈在做饭。院子里晾着刚洗的衣服,滴答滴答往下滴水。堂屋的门开着,里面没人,她爸的照片挂在墙上——那是前年过年拍的,穿着工装,站在温州某个工厂门口,笑得很勉强。
“你爸今年回来不?”张澈站在院门外问。
“说是年底回来。”张芮一把今天的战利品——两个矿泉水瓶、一个健力宝罐——放进院子角落的蛇皮袋里。那里面已经攒了小半袋了,压得实实的,是她这一个月的成果。
“够一百个了吗?”
“快了,还差十二个。”张芮一算了算,“够了就能买图画本了,我要那种硬壳的,上面画着花仙子的。”
张澈点了点头,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。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,等张芮一进了屋,才转身往村西头走。
张芮一趴在厨房门口看妈妈炒菜。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一跳一跳的。菜是自家地里种的空心菜,炒的时候放了两个干辣椒,呛得满屋子都是辣味。灶台旁边的碗柜上搁着半碗咸菜,是外婆端过来的,说让她爸在外面别惦记家里,家里什么都好。
“又跟张澈上山了?”妈妈头也不回地问。
“嗯。”
“别老往山上跑,有蛇。”
“张澈会打草。”
妈妈没再说什么,把空心菜盛出来,又从锅里舀了一碗米汤递给她。张芮一端着米汤坐到门槛上,小口小口地喝。天已经全黑了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接着整个村子的狗都跟着叫,此起彼伏的,像在比赛谁嗓门大。
她听见村西头传来张澈奶奶的喊声,拖着长长的调子:“阿澈——吃饭了——”
隔了几秒,张澈的回应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:“来了——”
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,只剩虫鸣。
张芮一喝完米汤,把碗放回灶台,又去院子里数了一遍蛇皮袋里的瓶子。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她数得很慢,一个一个点过去,数到八十七的时候停了。
还差十三个。
她又想起张澈下午说的那句话——等以后我有钱了,给你买好多好多杨梅。她蹲在蛇皮袋旁边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,又赶紧抿住了。
屋里传来妈妈的声音:“芮一,吃饭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跑进了厨房。
那天晚上,张芮一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后山的那棵杨梅树结满了果子,全是紫红色的,比天上的星星还多。她骑在张澈脖子上摘,摘了一兜又一兜,怎么都摘不完。后来张澈把她放下来,从兜里掏出一双崭新的白球鞋穿上,冲她咧嘴一笑,嘴角那个涡深深的。
梦到这里就醒了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公鸡才叫了第一遍。
她翻了个身,听见院子里有动静。爬起来扒着窗户一看,是妈妈扛着锄头出门了,背影融进晨雾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张芮一重新躺回去,把被子拉到下巴,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。然后她一骨碌爬起来,穿好衣服,跑到院子里又数了一遍瓶子。
还是八十七个。
她想了想,从兜里掏出昨天张澈帮她捡的那个健力宝罐,放进蛇皮袋里。算上这个,八十八了。
还差十二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