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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一盏茶的余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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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院不大,但收拾得整齐。左侧一小块菜地,青菜长势正好;右侧是水井和压水器,旁边搭着葡萄架,藤蔓刚刚爬上架顶。正对院门的是堂屋,门开着,能看到里面的八仙桌和长条凳,墙上贴着些年画。一切都朴素简单,是再典型不过的农家院落。

“谭总监,快进屋坐,外面有灰。”母亲有些局促地引着路,又转头对林小野小声说,“你爸在里面。”

林小野赶紧应了声,却没立刻动。她看见谭砚深走到车后,打开了后备箱。他俯身,从里面拿出一个看起来挺有分量的、印着本地知名连锁超市LOGO的水果礼盒,还有一箱标注着“中老年营养蛋白粉”的东西。

“谭总,您这是……”林小野愣住了。

“探病的惯例。”谭砚深语气平淡,一手提着礼盒,一手拎着那箱蛋白粉,走到她面前,“酒店附近超市买的。走吧。”

林小野心里那根弦莫名地动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会准备这些,而且看起来是特意买的——营养品适合病人,水果礼盒不过分贵重但体面,完全符合“上司探病”的分寸,又透着一种……冰冷的周全。

“谢谢谭总。”她低声道谢,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。这人做事,还真是……滴水不漏得有点可爱。她快走两步跟上。

母亲看到这阵仗,更局促了:“哎呀,谭总监您太客气了,来就来了,还带什么东西,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
“一点心意,阿姨别客气。”谭砚深将东西放在堂屋的方桌上,动作自然。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掠过收拾得干净整洁、略显陈旧的堂屋,掠过墙上颜色剥落却贴得端正的年画,掠过门边那双洗得发白的、摆放整齐的旧布鞋。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被精心维护的、简朴的秩序感,与他记忆中那个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味、冰冷而混乱的大房子截然不同。

林父正坐在主卧窗边的旧藤椅上,腿上盖着薄毯。看到他们进来,特别是看到谭砚深手里提的东西,他双手撑着椅子扶手,又想站起来。

“爸,您别动!”林小野忙过去按住他,冲他眨眨眼,用轻松的语气说,“领导来视察工作兼慰问病号,您就好好坐着接受检阅。”这话一半是缓解父亲的紧张,一半也是给自己打气。

“谭总监好,太破费了……小野在公司,麻烦您多关照。我这就是老毛病,不碍事……”林父被女儿一打岔,紧绷的神情松了些,但话还是局促。

“应该的。”谭砚深上前两步,微微欠身,目光快速扫过房间。陈设简单,但干净。床头柜上放着药瓶和水杯。墙上挂着不少奖状,有些旧了。

他的目光在那排“林小野”的名字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。奖状贴得很整齐,边角有些卷翘,显然被反复擦拭过。旁边还贴着一张全家福,照片上的林小野看起来只有十几岁,扎着马尾,笑容灿烂地站在父母中间,背景就是这个小院。他的视线在照片上停顿的时间,比在奖状上更短,几乎难以察觉,随即移开,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物件。

“谭总监,快请坐,屋里乱……”母亲忙搬来方凳,用袖子擦了擦。又对林小野说:“我去倒茶,你陪领导说话。”

“阿姨不用麻烦。”谭砚深道,但还是依言坐下了。姿态挺直,与这朴素的环境有些不搭,却又奇异地没有太突兀。他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、混合了茶叶、草药和旧木头的气息,还有一种……属于“家”的、难以言喻的温吞味道。他放在膝上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
林小野搬了小凳坐在父亲旁边,顺手把父亲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,动作自然熟练。她抬头,正好撞上谭砚深的目光。那目光平静无波,但似乎比平时在办公室或会议室里,多了一丝……审视?不,更像是某种极淡的、旁观式的观察。她心里微微一动,但没深想。有了她刚才的插科打诨,气氛似乎没那么僵硬了。

谈话从病情开始,自然过渡到茶叶。谭砚深问得专业,林父答得实在。

“谭总监对我们这小地方的茶也感兴趣?”林父渐渐放松下来,话多了些。

“这次来,看了不少。合作社、老师傅的作坊,各有不同。”谭砚深语气平缓,他的问题条理清晰,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林父脸上,或者手中的粗瓷茶杯上,很少四处打量,但那种置身于此地的存在感,却并不微弱。

“什么老师傅,就是做了一辈子,熟能生巧罢了。”林父摆摆手,但眼角的皱纹却舒展了些,“现在的路子多。合作社、大厂,用机器,快,样子也齐整。我们这种,就靠一双手,一口锅,慢慢来。”

“您觉得,手和机器最大的不同在哪?除了快慢。”谭砚深问。

林父想了想,拿起手边那个用了很久、杯壁有些茶垢的搪瓷杯,慢慢啜了一口水,才开口:“机器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茶也是活的。”他看向窗外,目光悠远,“鲜叶摘下来,每一筐,甚至每一捧,含水量、嫩度、香气都不一样。今天太阳大,明天阴天,下锅的感觉就得调。机器定了温度、时间、转速,就按一个样子来。人手呢,得用眼睛看叶子在锅里的颜色变化,用鼻子闻香气出来的层次,用手感觉温度和叶子的软硬,随时调整手法和力道。做茶,讲究的是‘看茶做茶’,‘看天做茶’。做得好,那茶汤入口是活的,有筋骨,有回味,香气是沉在汤水里的,不是浮在面上的。”

他说得不算快,甚至有些断续,但字字朴实。林小野在一旁静静听着,心里酸酸软软的。谭砚深也听得很专注,他的坐姿依旧端正,但微微前倾,是一种倾听的姿态。当林父说到“看天做茶”时,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似乎想到了什么,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“但这活儿累人,”林父叹了口气,放下杯子,揉了揉自己的腰眼,“费眼睛,耗精神,更伤腰。年轻人吃不了这个苦,也静不下这个心。我这一病,今年最好的明前茶算是耽误了,唉。”

林小野抿了抿唇。这时,母亲端着茶盘进来,粗瓷杯里泡着自家做的炒青,热气袅袅,清雅的茶香顿时弥漫开来。她放下茶杯,很自然地走到林父身边,将他腿上滑落一点的毯子又往上拉了拉,低声说:“少说两句,喝点水,让谭总监也歇歇。”语气是寻常夫妻间的那种、略带埋怨的关切。

这个细微的动作,这个寻常的场景,让谭砚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。

他垂下眼帘,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、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。那里面有某种遥远记忆的碎片,冰冷而刺痛,但更多的,是一种近乎陌生的、安静的凝视。他端起茶杯,借由喝茶的动作,掩去了所有细微的波澜。

“谢谢阿姨。”他再次道谢,声音比刚才似乎低沉了一丝,但快得让人难以捕捉。他品茶,给出中肯的评价:“伯父,这茶的火工很稳,栗香都落到水里了,回甘清甜,喉韵也好。”

林父眼睛亮了,脸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:“是,去年秋茶,我自己慢慢焙的。谭总监是行家。”

“略知皮毛。是您手艺好。”

气氛因这一杯恰到好处的茶,变得更加松弛、自然。林父的话匣子也打开了更多。谭砚深依旧偶尔提问,多数时候倾听。当林母再次进来,提醒林父该吃药了,并很自然地递上温水,看着林父服下时,谭砚深的目光似乎被那杯温水,和那只布满操劳痕迹、却稳稳端着杯子的手,短暂地吸引了一瞬。那是一种极其日常的、却又坚实的照料。

他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,显得比平时更加沉静,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寂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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