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橙色。林小野看着父母之间这种自然流淌的、无需言语的默契，心里暖融融的。她无意间瞥向谭砚深，却发现他正静静地看着窗外，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，那是一种与周围温馨氛围格格不入的、淡淡的抽离感。但当她凝神看去时，他已经转回了视线，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，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她的错觉。
又坐了一会儿，看林父脸上露出倦色，谭砚深适时地站起身：“伯父，您好好休息，我们就不多打扰了。谢谢您的茶，也谢谢您跟我说了这么多。”
“哪里哪里，谭总监太客气了，是我唠叨了。”林父又要起身，被谭砚深轻轻按住。
“您别动，好好养着。”他转向林母，“阿姨，谢谢款待。”他的道谢依旧简洁，但似乎比刚进门时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真正的温和。
“不再坐会儿了？留下吃个便饭吧？小野，快留留谭总监！”母亲连忙挽留，看向林小野。
林小野看向谭砚深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她能感觉到他去意已定。“妈，谭总晚上可能还有事。”她帮忙解围，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熟稔和俏皮，“领导能来坐坐，喝杯茶，已经很难得了。是吧，谭总？”
谭砚深看了她一眼，那目光平静无波，但林小野莫名觉得他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嘴角，或许是因为她语气里那点小小的、带着依赖的调侃。“下次有机会。”他对林母说道，语气礼貌而坚决。
林小野送他出门。母亲一直送到院门口，连声说着感谢和客气话。林父也在屋里扬声道别。
走到车边，暮色已合，晚风带来远处田野的凉意和清新的草叶香。
谭砚深没有立刻上车，转过身，目光似乎很自然地扫过站在门廊灯光边缘送他的林小野。
灯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，发丝被风吹得拂在颊边，她伸手轻轻拨开。身上那件为了见他而换的、稍显正式的衬衫，在农家小院的背景下，透出一种介于都市与乡土之间的、单薄而坚韧的奇特气质。她脸上还带着陪父亲说话后的柔和，眼神清澈，但眼底有疲惫，也有一种他熟悉的、属于工作状态的清醒光亮。她身后，是透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，隐约传来林母收拾碗碟的轻微声响和林父一两声低低的咳嗽。
这一切，构成了一幅与他过往经验截然不同的、完整的、带着嘈杂生活声息的画面。
“你今晚留下？”他忽然问，语气听不出情绪，仿佛只是确认一个行程安排。但他的视线，似乎有那么一瞬间，越过了她的肩膀，落在了那扇透着光的窗户上，然后迅速地、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收了回来。
林小野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这个，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在嘴边转了个弯，化作一个带着点俏皮又诚实的笑容：“领导批准吗？我想着，反正明天才回上海，在家蹭一晚妈妈的拿手菜，再陪我爸说说话。明天保证准时到机场，绝不耽误团队撤退！”她故意用了轻松的语调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，试图驱散他周身似乎比来时更凝重了一分的寂静。
谭砚深似乎顿了一下，可能是对她这突如其来的“活泼”有点意外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他表情管理极好，只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眉峰，那深邃的目光在她洋溢着暖意的脸上停留了半秒。“可以。”他应得干脆，仿佛这理所应当，“明早别迟到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掠过她，再次看向她身后亮着温暖灯光的堂屋，那里传来隐约的碗碟轻碰声和母亲哼着的不知名小调。他的眼神似乎黯了一下，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，随即转回视线，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比平时清晰，也低了几分，像是说给她听，也像是某种确认，“你之前设想的，‘价值共生单元’的初始模型，面临的实际情况，比PPT上复杂。”
林小野心头一紧，嘴角的笑稍稍收敛，专注地看向他。晚风吹动他的额发，他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，只有那双眼睛，依旧深不见底。
“但方向，或许是对的。”他继续道，语气依旧平直，没什么起伏，却字字清晰，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的事实，“至少，比单纯采购原料，多了一点……”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，目光又一次，极快地扫过那扇窗户，然后落在林小野脸上，像是要从她这里找到答案，又像是已经找到了，“……真实感。”
他说完，没再多言，甚至没再看那院子一眼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，很快发动了车子。引擎声在安静的村道上显得有些突兀。
林小野站在暮色沉沉的院门口，看着车子亮起尾灯，缓缓驶离村道，最终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。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不重，却留下清晰而绵长的回响。
那点“真实感”，是她这几天辗转反侧、试图用各种商业框架和逻辑语言去包装、去论证的初心，此刻，从他平直甚至有些冷淡的陈述里，得到了一个近乎吝啬、却又沉甸甸的确认。但不知为何，她总觉得他最后那句话的语气，比起单纯的评价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、难以捕捉的……别的什么。
晚风拂过脸颊，带着田野特有的、微凉而鲜活的气息。她转身回屋，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堂屋里，那两杯没喝完的茶还放在桌上，茶烟早已散尽。母亲正在收拾谭砚深带来的水果礼盒，嘴里念叨着：“这领导看着挺年轻，人倒是客气周到……就是不怎么爱笑，话也少。”
“人家是大公司总监，能来就不错了。”林父靠在藤椅上，声音带着疲惫，但语气缓和，“小野，你这领导……挺懂茶，问的话都在点子上。不简单。”
林小野“嗯”了一声，走到桌边，指尖轻轻抚过父亲那只杯壁上带着茶垢的旧搪瓷杯。这温度，这味道，这院子里的一切，父母之间寻常的互动，还有谈起手艺时父亲眼中那短暂却真实的光芒……这才是她所有设想最原始、也最坚实的基底。而谭砚深，他看到了，也似乎……感受到了。
夜色完全笼罩了小院。她帮母亲收拾，陪着父亲说话。父亲睡下后，母亲在厨房准备明天给她带的东西。
林小野回到自己小房间，坐在床边。窗外田野虫鸣唧唧。耳边回响着谭砚深那句“真实感”，眼前却浮现他最后看向自家窗户时，那瞬间幽深难懂的眼神，以及他周身那份与这温暖院落格格不入的、寂静的抽离感。他看见了“真实”，但这“真实”于他而言，意味着什么？是纯粹商业上的参考，还是……别的？
她摇摇头，甩开那些模糊的思绪。至少，他认可了方向。这就够了。
躺下来，在熟悉的被褥气息里，她闭上眼睛。明天，又要回到都市森林。
但此刻，在这扇门内，她汲取到了温暖和力量。
而在几十里外的酒店房间里，谭砚深站在窗前，望着远处黑暗中零星的灯火，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划过。
房间里只开了一盏阅读灯，将他挺直的身影拉长，投在空寂的墙壁上，显得格外孤独。手机屏幕亮着，是工作邮件，但他似乎没在看。许久，他抬手，按了按眉心，那里有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倦意，与在林家时那种全神贯注的倾听状态截然不同。他转身离开窗前，走向书桌，打开了笔记本电脑，屏幕冷白的光瞬间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，将方才在农家小院里沾染的那一丝微弱的人间烟火气，彻底驱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