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父亲需要休养，作为上司，既然到了当地，于情于理应该探望一下。”谭砚深说得理所当然，接着补充，理由严谨得无可挑剔，“另外，也想实地看看你之前提到的家庭小作坊最原始的状态，以及本地茶农家庭的真实生活成本。这对评估我们设想的‘基础单元’模型面临的实际环境有帮助。”

探病加“工作考察”。他把公私界限模糊得如此理直气壮，让人无法反驳。

“好……好的，谭总。”林小野听见自己有些干的声音，“我先跟我妈说一声。”

“嗯。半小时后，酒店门口见。”谭砚深起身，拿起外套走了出去。

留下三人面面相觑。

“谭总这……”小许压低声音。

“去吧，”李工对林小野说，“家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说。材料我们来收拾。”

林小野道了谢，有些恍惚地回房。关上门，背靠着门板，心跳得厉害。谭砚深要去她家？看生病的父亲？还要看“家庭小作坊”？

窘迫、紧张、慌乱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、因为“家”被如此正式地纳入“工作”范畴而生的奇异感觉，全搅在一起。家里现在肯定乱糟糟的，父亲还病着……谭砚深那样的人，看到那种环境，会怎么想？

但他说是“工作”。对，是工作考察。她用力拍拍脸，强迫自己冷静。林小野，专业点！就当带一个特别挑剔的客户，参观最原始的“生产现场”！

她深吸几口气，拨通妈妈电话。

“妈……”电话一通，声音就不自觉放软，“我领导，嗯，就是上海公司的总监，听同事说了爸的情况，又说想了解一下咱们家做茶的环境……他等会儿想来家里看看。大概六点到……就他一个人。你和爸……准备一下？也不用特别准备，平常样就行……哎呀妈你别紧张，他就是……看看，问点工作上的事……”

挂了电话，看着镜子里自己微红的脸和乱掉的头发，她哀嚎一声，冲进卫生间手忙脚乱地重新收拾。

六点差五分，她换了身相对正式的衬衫长裤，头发扎成利落马尾，检查无误，才深吸一口气走出酒店。

谭砚深已经等在门口。他仍穿着那件深灰衬衫，袖子挽着，手里拿着手机和车钥匙，身姿挺拔地站在傍晚的天光下。

“谭总。”

“嗯。地址告诉我，我来开车。”

车子驶出酒店，按林小野指的路，朝城外开。道路渐渐变窄，两旁的楼房被农田和零散的村舍取代。越近家，林小野心跳越快，手指不自觉地绞着。

“不用紧张。”谭砚深忽然开口，目光看着前方，声音平稳，“例行探望，了解情况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林小野应道，心想，怎么可能不紧张。

车子拐下主路，驶上一条更窄的水泥村道，最后在一处带有小院的农家房舍前停下。白墙黑瓦的平房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，但收拾得干净。院墙不高，爬着些藤蔓植物。院门敞着，能看到里面一小片菜地和几棵果树。

母亲已经等在院门口了。看到车子，她连忙迎上来，脸上带着局促又热情的笑，身上还系着围裙。

林小野赶紧下车：“妈！”转向谭砚深，“谭总，这是我妈。妈，这是我们公司谭总监。”

“谭总监好，快请进，家里简陋，您别介意。”母亲忙侧身让开，不安地看着自家朴素的院落。

谭砚深迈步走了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