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丽水机场时,下午两点刚过。
机舱门打开,一股湿润的、带着植物清气的风立刻涌了进来,和上海那种混杂着都市尘埃与空调味的空气截然不同。林小野深吸了一口,熟悉的、属于家乡丘陵地带的气息瞬间填满胸腔,一路上的紧绷感奇异地松缓了一丝。
机场不大,取行李也快。李工租了辆SUV,小许主动坐上驾驶座,年轻人对开山路显得兴致勃勃。林小野抱着背包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景致。
城市边缘的楼房很快被甩在身后,道路开始蜿蜒,两侧的山渐渐多了起来。不是那种险峻的高山,而是连绵的、覆盖着深深浅浅绿色的丘陵,线条柔和。时值初夏,山上的树木葱茏,偶尔能看到一片片整齐的、颜色稍浅的区块,那是茶园。天空依旧阴沉,云层低低地压在山腰,空气湿漉漉的,但不像上海那样闷,是一种沁着凉意的润。
车里放着轻松的电台音乐,李工在副驾上和后排的林小野确认下午的行程:“我们先去第一家,那个茶叶合作社,离这儿大概四十分钟车程。他们社长姓陈,主要做‘丽水香茶’的标准化生产和批发,规模在这一带算中等。我们重点看他们的鲜叶收购标准、机械化生产线和品控流程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小野点头,从背包里抽出相应的资料和问题清单。纸页上那些关于“产能”、“损耗率”、“农残检测”的冰冷词汇,与窗外充满生命力的、流动的绿色山野,形成某种奇特的对照。
车子在山间公路上平稳行驶。偶尔经过一些小村落,白墙黑瓦的民居错落有致,房前屋后偶尔能看见一畦菜地,或几株开得正盛的栀子花,香气隐隐约约。一切都慢了下来。
“小林,你们家是在这一带吗?”开了一段,小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望着窗外出神的林小野,好奇地问。
“嗯,还要再往南,松阳那边。差不多这个方向,但还得开一个多小时。”林小野收回目光,解释道。提到松阳,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哦哦,那还挺近。这次能顺便回家看看吧?”小许热心地说。
“看工作安排吧。”林小野笑了笑,没多说。她想起谭砚深那句“酌情安排”,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又冒了头,但很快被她按下去。先做好眼前的事。
李工接话道:“小许家是北方的吧?第一次来浙南山区?”
“是啊李工,第一次来。这山看着真舒服,满眼都是绿,跟北方光秃秃的山头不一样。”小许感叹。
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也养一方茶。”李工语气平和,“待会儿我们要看的合作社,用的就是这周边山场的茶青。海拔、气候、土壤,都直接影响茶叶的内质。小林是本地人,这个她应该更有体会。”
突然被点名,林小野从窗外的景色中抽离,点点头:“嗯,我们那边都说‘高山云雾出好茶’。但其实也不是所有山都适合,向阳还是背阴,土是沙壤还是黄泥,甚至茶园边上种了什么树,都有影响。我小时候就常听我爸念叨这些。”
她说起这些时,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家乡的软糯尾音,神情也松弛了些,不再是办公室里那个正襟危坐的新人。
“哦?还有这么多讲究?”小许很感兴趣。
“其实就是老茶农的经验。有些东西,数据上未必体现得出来,但做茶的人心里有本账。”林小野说着,看向窗外一片掠过的、打理得相当整齐的梯田式茶园,“比如那片,朝向好,坡度也缓,茶树看起来就更精神些。不过现在很多年轻人出去打工,愿意守着这些老经验、又肯下力气的人,越来越少了。”
她最后一句说得很轻,像自言自语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。李工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车里沉默了一会儿,只有引擎声和风声。雨终于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,打在车窗上,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。山色在雨雾中更加朦胧,像一幅被水润开的水墨画。
“下雨了,山里天气就是多变。”小许打开雨刷。
“不影响,合作社的加工主要在室内。”李工看了看表,“我们时间刚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