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天，上海是个阴天。灰白的云层低低压着，空气里有种黏腻的潮湿感，像是要下雨，又迟迟落不下来。

林小野拖着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二十寸行李箱，背着沉甸甸的双肩包，提前两小时就到了浦东机场T2航站楼。箱子里除了衣物和出差用品，还特意塞了两盒上海老字号的点心，准备带回家。背包侧袋插着她用了好几年、边角有些磨损的保温杯，里面泡了最后一点从家里带来的野茶梗，聊胜于无。

她到得太早，李工和另一位同行的市场部同事小许都还没到。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，她又把手机里存的行程、联系人、注意事项清单过了一遍。心跳有些快，混合着对未知工作的忐忑，和一丝即将靠近家乡的、近乎近乡情怯的悸动。

谭砚深那天那句“可以酌情安排，回家看看”之后，再没提过任何相关的话。这几天，他依然忙碌，偶尔在走廊或会议室遇见，也还是那副疏离冷淡的样子，仿佛那句短暂的、裹着冰碴的“许可”从未发生过。林小野也逐渐把那点涟漪按回心底，只当那是上司基于效率最大化考虑的一句寻常叮嘱。工作就是工作，完成它才是首要的。

广播里传来航班信息，她看了一眼大屏，他们的航班开始值机了。她站起身，准备去约定的地点等李工他们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，拖着一个小巧的黑色登机箱，从国际到达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来。浅灰色的薄款风衣，深色长裤，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细边眼镜。是周屿。

林小野脚步一顿，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，但周屿已经看到了她。他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，随即化为那抹熟悉的温和笑意，脚步自然地朝她这边偏了偏。

“小林？这么巧。”他在她面前两步外停下，目光温和地扫过她和她的行李，“也今天出差？”

“周总监。”林小野稳了稳心神，礼貌地点头打招呼。在机场偶遇竞争对手，这感觉有点微妙。她注意到周屿的风衣下摆有些细微的褶皱，眼下有淡淡的倦色，像是刚结束长途飞行。“我刚到。您这是……刚回来？”

“从新加坡开了两天会，半夜的航班落地。”周屿简单解释，语气如常，听不出太多疲惫，“看来我们要去的是不同方向？” 他看了一眼她手边行李箱上的托运标签。

“嗯，我们去丽水。”林小野回答，心里暗自庆幸目的地不同。要是同机，这一路可就尴尬了。

“丽水？”周屿眉梢微动，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，那温和里带上了点了然的笑意，“松阳也在丽水。看来你们悦容项目的‘本土化’探索，动作很快。”

他果然敏锐，瞬间就将地点和项目联系了起来。林小野心里微微一紧，面上保持平静：“是做一些初步的供应链调研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周屿点点头，语气像是纯粹的职业交流，“实地看过，很多东西才清楚。谭总做事一向雷厉风行。” 他提到谭砚深时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情绪。

“周总监这次去新加坡，也是项目相关？”林小野不想总是被动回答，便也客气地问了一句。

“见几个那边的原料供应商和研发实验室。悦容这个级别的项目，全球视野的资源整合也很重要。”周屿说得轻描淡写，却隐含力道。他没有透露具体细节，但“全球视野”、“研发实验室”这些词，已经清晰地划出了清源“科技线”的高端与国际化定位，与他们此行“乡土调研”形成隐隐的对比。

林小野听懂了这层未竟之意，心里那根竞争的弦悄悄绷紧。她笑了笑，没接话。这种场合，多说无益。

短暂的沉默。机场广播再次响起，催促某趟航班的旅客登机。

“对了，”周屿像是忽然想起，语气变得更加随意，仿佛只是闲聊，“听说松阳一带有些老茶园的生态环境很有特点，这几年也有一些小规模的改良尝试。你们这次如果时间充裕，不妨多看看。有时候，最朴素的土地里，反而能长出让人意外的东西。” 他这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，既像建议，又像是某种不带立场的观察分享。

林小野有些意外他会提到这个，点点头：“谢谢周总监提醒，我们会留意的。”

“不客气。毕竟，”周屿微微一笑，那笑容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真诚了些，“好的想法值得被认真对待，无论它看起来是‘土’还是‘洋’。祝你们考察顺利，希望能看到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。”

这话说得颇为漂亮，既表达了对手间的尊重，也暗含期待。林小野只能再次道谢：“谢谢，也祝您后续工作顺利。”

“回见。”周屿颔首，不再多言，拖着行李箱，步履从容地朝着国内出发的另一个方向走去，很快汇入人流。

林小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，轻轻呼了口气。每次和周屿对话，都像一场温和的头脑体操，需要仔细分辨每句话表面的礼貌与底下的机锋。刚才他提到“老茶园改良”，是单纯分享信息，还是暗示清源对那边也有了解甚至接触？那句“希望能看到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”，是客套，还是挑战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