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的会议，空气里弥漫着周末的余温，和周一特有的、微妙的紧绷。
这是一次悦容项目组的内部进度会，规模不大，就在小会议室。长桌边坐了七八个人，谭砚深坐在主位。林小野坐在靠近投影仪的一端，负责操作和记录。
她已经换上了那件洗净的浅蓝色衬衫，头发梳得整齐，脸上扑了点气垫，试图盖住眼底的淡青。精神却还算集中，甚至带着点做好了准备的镇定。
过去三天，她扎进了谭砚深发来的行业资料深海。反复核对数据，修正逻辑，用更专业的术语替换模糊描述，还额外补充了供应链风险案例。周日晚上23:21，她把修改了不下十遍的报告发给他。没有立刻收到回复，但她心里意外地平静。
能做的，她都做了。
会议过半，轮到她汇报“茶”方向的研究进展。
她起身，走到投影旁。心脏不轻不重地跳着，手却很稳。
“基于之前的讨论和补充资料，我对‘茶’方向做了进一步研究。”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，清晰平稳。
她开始阐述。先快速回顾了从情感需求到载体选择的核心逻辑，然后重点展示了更新后的数据支撑：目标客群对“手工”、“小产地”标签的热度趋势；茶叶护肤成分的科学依据简述；以及两个成功的情感化营销跨界案例分析。
最后，她切换到最后一部分——风险与挑战。这是谭砚深上次批评最严厉，也是她着力最深的部分。
“最大的三个优势在于：情感独特性、故事可塑性和与悦容现有基因的潜在强关联。”她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谭砚深脸上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看着她，指尖那支黑色的笔无声转动。
“但风险也很明确。”她的语气更慎重了，“第一，市场教育成本高。第二，供应链脆弱，小产区、手工制的品质和产量都不稳定。第三，也是最大的风险——品类跨界认知壁垒。如何让消费者自然地接受‘茶’与‘护肤’的双重连接，而不显得生硬，是核心。”
她讲得有条不紊，将模糊的“点子”，拆解成了利弊清晰、有数据支撑的“研究方向”。虽然依然能听出青涩，但那份试图用专业框架包装直觉的努力，以及直面问题的坦诚，让汇报有了不一样的质地。
她说完，坐回座位。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谭砚深放下了笔，身体微微前倾。他没有立刻点评她，而是先问了数据同事两个犀利的问题，又确认了项目时间线的一个细节。
然后，他才重新看向林小野。目光很深，平静无波，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成色。
“风险第三点，跨界认知壁垒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所有人屏息，“你提到的‘感官品牌’方法，具体指什么？用哪几个感官维度破局？优先级是什么？”
问题很具体，直指方案最薄弱也最需创意的环节。
林小野早有准备，但被他这么直接地问出来，神经还是一紧。她迅速组织语言：
“主要是嗅觉、触觉和关联记忆。嗅觉最直接强烈，但最难标准化；触觉最易感知，但需要产品力支撑；关联记忆依赖故事营造。初步认为，前期可以‘香气故事’和‘质地体验’为突破口……”
她回答得不算完美，有些地方略显理想化，但框架清晰，思考痕迹明显。
谭砚深听完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然后转向众人，语气恢复了主持会议的冷静：
“这个方向，目前仍然只是一个‘研究方向’，不具备直接推向客户的成熟度。”
他稍作停顿，目光扫过在场的人。
“但，作为一个差异化的备选思路，和应对清源‘科技路线’的一种潜在不对称竞争策略，可以继续投入少量资源进行深化探索。”
林小野的心轻轻提了起来。
“重点，是解决小林刚才提到的三大风险，尤其是供应链可行性和跨界沟通模型。”他看向她，语速平稳，“这部分，小林继续牵头。李工在成分和供应链方面给予支持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一位资深同事，对方点头。
“两周后，”谭砚深收回视线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我要看到细化后的可行性分析框架，和至少一个相对完整的‘沟通故事’雏形。”
他没有说“很好”，没有说“有进步”，甚至没有对林小野的汇报做出任何直接评价。
他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，将这个方向，从“可能被放弃”的边缘，正式纳入了项目备选库，并明确了下一步任务和责任人。
但对林小野来说，这已经足够了。
她甚至感觉心里轻轻松了一下。没有被否定，没有被放弃，而是获得了继续“深化探索”的资格，还有了明确的协助资源。
“明白，谭总。”她立刻应下。
“散会。”
谭砚深宣布，率先起身，拿起平板和笔记本，转身走了出去。步伐很快，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。
同事们陆续离开。林小野收拾东西，感觉后背出了层薄汗，但心情是轻快的。
“可以啊小野，”李工走过来，拍了拍她的肩，态度和善，“思路清楚多了。回头把需要我支持的部分发我，咱们碰一下。”
“谢谢李工！我整理好就发您！”林小野连忙道谢。
回到工位，她正准备整理会议纪要，内线电话响了。
是谭砚深。
“林小野，来一下。”
她的心又提了起来。刚散会又叫她？难道还有什么问题？
她拿起笔记本，走到他办公室门口，敲门。
“进。”
推门进去。谭砚深正站在窗边，背对着门。听见她进来，他没有转身，只说了句：
“把门关上。”
林小野依言关上门，心里有些打鼓。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他挺拔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