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几秒，谭砚深才缓缓转过身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，此刻落在她脸上，带着一种比会议上更专注、也更复杂的审视。

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下属的工作汇报。

更像是在打量她这个人本身。

“你上周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是不是查了松阳茶叶相关的产区资料，还有地方志？”

林小野愣住了。

他怎么知道？她确实查了，为了更了解家乡茶叶的品种、工艺和历史，想让报告里的“在地性”更扎实。但这些搜索很零散，夹杂在无数的行业报告和论文检索中。

他怎么会注意到？

“……是查了一些，”她老实承认，心里有点慌，“想更了解具体的风土和工艺细节，让‘本土故事’更有依据。”

谭砚深没有说对，也没有说不对。他走到办公桌后，没有坐下，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那份打印出来的报告——正是她昨晚发过去的修改版。

“风险分析第四点，关于‘手工制作标准化难度’的论述，”他看着她的眼睛，语气平淡无波，“里面引用的那个云南古法晒青毛茶工艺参数波动的数据，是从哪里来的？我发给你的白皮书里没有这个。”

林小野心里咯噔一下。

那个数据……是她从一个非常冷门的、关于中国民间制茶技艺传承的学术数据库里找到的，一篇十几年前的论文附录数据。她觉得这个例子很能说明问题，就谨慎地引用了，还标注了来源。

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？还去核对了白皮书？

“是从一个学术数据库里找到的，一篇关于传统制茶技艺保护的论文，”她尽量保持镇定，“我觉得这个案例很典型，就引用了。来源我有标注在脚注……”

“我看到了。”谭砚深打断她，目光依旧锁着她，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，“那个数据库，访问权限很高，一般商业公司没有订购。你怎么进去的？”

林小野的脸微微发热。

那个数据库……是她大学时的账号，毕业后因为导师的项目关联，权限意外地保留了下来，她一直没舍得注销，偶尔会上去查点资料。

这算不算……公器私用？或者不合规？

“是……是我以前的学校账号，”她声音低了些，有点窘，“还没过期。我就试着查了一下……对不起谭总，如果这不符合规定，我以后不用了。”

谭砚深沉默地看着她。

那沉默让林小野心里更加没底。就在她以为自己又要因为“不当行为”挨批时，他却移开了目光，重新看向窗外，只留给她一个线条冷硬的侧影。

“数据本身没问题，引用也规范。”他淡淡地说，仿佛刚才的追问只是随口一问，“但这种偏门资料的挖掘和交叉验证能力，是分析师的基本功。保持。”

林小野再次愣住。

他这是在……肯定她？用这种拐弯抹角、甚至带着点审讯意味的方式？

“还有，”谭砚深没有回头，声音顺着窗外的光线飘过来，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下次再熬夜到凌晨三点去便利店，记得穿厚点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依旧平淡，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。

“病倒了，耽误的是项目进度。”

林小野彻底僵在原地。

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了头顶，脸颊滚烫。

他……他知道？他看到她凌晨在便利店？还是……他看到了她凌晨提交报告的时间，猜到的？

巨大的窘迫和被“看见”隐私的慌乱，让她一时说不出话，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。

谭砚深没有再说什么，也没有转身。

他只是摆了摆手，示意她可以出去了。

林小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、梦游般离开了办公室。门在身后关上，隔绝了里面那片令人心悸的安静，和那道难以捉摸的目光。

走廊里明亮的灯光有些刺眼。她靠在墙上，感觉自己心跳如鼓，脸上温度迟迟降不下来。

他看见了。

不仅看见了她的报告，看见了她的数据来源，可能还看见了她在深夜便利店里的狼狈，甚至……注意到了她穿的薄开衫？

这个认知，让她心里翻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
有被上级洞察隐私的羞窘，有小心翼翼却被全然看穿的慌乱。但奇怪的是，在那一片混乱之下，似乎还潜藏着一丝极其微弱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……

被默默关注着的异样感觉。

她甩甩头，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。

别想多了，林小野。他只是在评估你的工作状态和职业素养，仅此而已。

她深吸几口气，让自己冷静下来，然后朝着工位走去。脚步比来时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，和一丝茫然。

而办公室里的谭砚深，依旧站在窗边，看着楼下蝼蚁般的车流和人影。指尖无意识地，摩挲着冰凉的玻璃。

脑海中，却闪过内网监控系统偶尔弹出的、非工作时间门禁记录。某个名字，在凌晨时分频繁出现。以及刚才会议上，她汇报时眼下无法完全掩饰的淡青色，和那份报告中，某个不起眼的脚注里，出现的那个他恰好也知道的、访问门槛不低的学术数据库名称。

他看见了。看见她的笨拙努力，看见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机灵，也看见她深夜里独自啃着饭团的孤寂身影。

这感觉有些陌生，也有些麻烦。他皱了皱眉，将心中那丝莫名的躁动压了下去，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桌面上堆积的文件。

只是评估下属。他对自己说。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