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三十二。”他平淡地陈述，目光重新投向波光粼粼的江面，“比你大八岁。”

林小野看着他沉静的侧影，等待下文。

“在你这个年纪，”谭砚深的声音不高，混在江风里，有种难得的、近乎平和的质感，“觉得什么都可能，也容易觉得什么都虚无。这很正常。”他顿了顿，“‘坚持’本身从来不可笑，可笑的是，你坚持的东西，到底是一时兴起的念头，还是经得起反复摔打的内核。”

他侧过头，再次看向她，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短暂的迷茫，直抵深处：“你觉得你那‘茶’的想法，是泡泡，是因为你只看到了它飘起来的样子，还没亲手试试它的壁有多厚，能不能承受压力。觉得虚幻，就去把它做实。觉得别人厉害，就去找到他们打不穿你的地方。”

他的话，依旧没什么温度，却奇异地，没有加重林小野的焦虑，反而像一阵冷风，吹散了些许迷雾。他没有安慰，没有鼓励，只是冷静地指出了问题的本质——她的迷茫，源于“做”得还不够深，不够实。

“那……谭总，”林小野忍不住问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、混合着怯懦和直接的好奇，“您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，也会这样……怀疑自己坚持的东西吗？”

话一出口，她就觉得僭越了。这问题太私人了。

谭砚深似乎也愣了一下，大概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。他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动，像是掠过许多遥远的画面。半晌，他才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，那弧度很淡，几乎看不见。

“会。”他给了个简洁到近乎吝啬的答案，却没有展开，反而话锋一转，回到了她身上，“但怀疑解决不了问题。你现在要做的，不是问它对不对，而是用尽你想到的所有办法，去证明它可能对。哪怕最后证明是错的，”他看着她，目光沉沉，“这个过程里学到的东西，也够你下次少走弯路。”

他抬手看了眼腕表，一个结束谈话的姿态。“下周三陈总那边要听初步方向汇报，你是核心阐述人之一。没时间让你犹豫是不是泡泡。”他重新披上西装外套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清晰，“周末好好准备。我要看到你所谓的‘内核’，不只是感觉。”

说完，他没再停留，转身朝着写字楼的方向走去，背影很快融入夜色。

林小野站在原地，江风带着湿意扑在脸上。胸腔里那股滞闷的郁气，不知何时散了许多。谭砚深没有给她答案，没有给她安慰，他甚至没有肯定她的方向。但他把那层笼罩在迷茫之上的、自怨自艾的情绪薄纱掀开了，露出了底下坚硬而具体的路——去“做”，去“证明”，去“承受压力”。

他三十二岁，比她多走的八年，似乎都沉淀在了那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务实里。他不相信泡泡，他只相信亲手验证过的厚度。

林小野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，转身，也朝着大楼走去。脚步比来时，坚定了些许。

王海的沉寂依然让她心有戚戚，未来的不确定依然如影随形。但此刻，她清晰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——回到那盏孤灯下，继续去“打磨”，去找到她那颗稚嫩种子里，可能存在的、最坚硬的“内核”。

而谭砚深最后那句“你是核心阐述人之一”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，激起的不是涟漪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混合着压力的炽热。他看见了她的迷茫，却没有否定她的位置。这或许，是他那种人，独有的、冰冷的信任方式。

电梯上行，镜面映出她的脸，依旧疲惫，眼底却有什么东西，悄悄燃了起来。那不再是飘忽不定的火苗，而是被强行压入熔炉、正在经历锻打的，灼热的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