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希望
戈壁的晨光来得早,天刚蒙蒙亮,带着沙砾的冷风就卷着晨光扫过荒村的破屋,把一夜的寒气吹散了大半。
玄霜正带着两个妖兵整顿马车,把干粮、水囊和伤药分门别类码好,苍耳则蹲在一旁检查马匹的脚力,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整个荒村里,除了他们这支不足十人的小队,就只有昨夜刚救出来的三个平民,安安静静待在隔壁的破屋里。
就在这时,那间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在最前面,牵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,一步一步挪了过来。十三岁的小男孩跟在母亲身侧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上还带着被圈养时留下的惊惧,可握着母亲衣角的手却攥得很紧,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。
几人走到院子里,对着闻声看过来的谢云栖,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。老妇人的腰已经佝偻了,动作却格外郑重,声音是歇了一夜后依旧带着嘶哑的坚定:“大人,我们三个商量好了,我们不跑了,我们跟你们一起去妖都。”
玄霜愣了一下,下意识上前一步劝道:“老人家,去妖都的路凶险得很,黑风妖王的精锐随时可能追过来。我们已经给你们备了干粮和水,也查清了去邻国的路,往南走半个月就能到,比跟着我们安全太多了。”
“安全?”老妇人苦笑了一声,浑浊的眼睛里是熬了几十年的疲惫,“我们跑了十几年了,从东边跑到西边,从村子躲进山里,可不管跑到哪,都会被妖抓住。就算这次能侥幸跑到邻国,又能怎么样呢?无家可归,像耗子一样躲着,说不定哪天,又会被哪只疯妖抓去圈养。这样的日子,我们过够了,不想再跑了。”
她抬眼看向谢云栖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昨天大人说,要去给朔云仅存的人谋一条生路。我们活了大半辈子,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,也从来没见过,有妖会把我们这些老百姓当人看。我们在您身上,看见希望了。”
“我们不想再躲了。”旁边的妇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,声音微微发颤,却没有半分退缩,“就算最后死在路上,我们也想亲眼看看,这个天下,最后会变成什么样。”
谢云栖看着眼前的三个人。他们身上还带着被圈养留下的深浅伤痕,脸上刻着几十年苦难磨出来的褶皱,可眼里却亮着光——那是在地狱里熬了太久,终于看见一点星火时,拼了命也要抓住的希望。
他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,语气里没有半分敷衍,只有郑重:“好。既然你们决定了,就先回屋好好休息,等你们歇够了,我们再赶路。路上有我们在,绝不会让你们再受半分伤害。”
三人连连道谢,转身回了隔壁的破屋。
谢云栖站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中的无垢香片。风从隔壁屋的方向吹过来,裹着一丝极淡的、和阴冷恐惧截然不同的气息——是劫后余生的安心,是抓住希望的笃定,是对前路的期盼。
他活了千年,闻过无数种情绪的味道,可这种从绝望里生出来的、干净又温热的气息,依旧让他指尖微微一顿。
他抬眼,看见沈青禾正站在马车边,低头整理着手中的星盘,晨光落在她素白的脸上,依旧是没什么情绪的样子,可垂着的眼睫,却比往日柔和了几分。
谢云栖迈步走了过去。
沈青禾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看向他,声音平稳无波:“谢大人。”
“昨天救人的事,你太冲动了。”谢云栖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,“那间屋里有六只妖,就算他们修为不高,一旦惊动了他们,你第一个就会陷入险境。你想救人,提前跟我说一声,我们所有人都会配合你,可你不能凭着一股无畏,就把自己置于险地,更不能让整个团队跟着你冒险。”
沈青禾看着他严肃的脸,没有反驳,只是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,下次不会了。”
谢云栖看着她一脸平静、全然没往心里去的样子。
他转身往偏屋走,走了几步,发现她没跟上来,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:“愣着干什么。”
沈青禾“哦”了一声,跟上去。
她没有七情,不懂什么叫害怕,也不懂什么叫冲动。她只觉得那间屋的妖毫无防备,她有十足的把握拿到钥匙救人,却没考虑过万一失手的后果,也没考虑过,会有人因为她的举动而担心。
谢云栖看着她一脸平静、全然没往心里去的样子,心里莫名窜起一丝说不清的火气,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。他顿了顿,语气缓了几分,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:“你的体质,能容下情绪,却也不能一直空着。越是往妖都走,前路越是凶险,你必须有足够的情绪储备,才能应对突发状况。跟我来。”
沈青禾没多问,乖乖跟着他,走进了关押那几只小妖的偏屋。
屋门被关上,原本缩在角落的几只小妖瞬间绷紧了身子,瑟瑟发抖地看着走进来的两人,头埋得极低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谢云栖没看他们,只从袖中取出一片改良后的无垢香,指尖灵力微动,点燃了香片。
清润的香气瞬间在密闭的小屋里散开,裹着从隔壁屋飘过来的、属于那三个幸存者的安心与希望,顺着无垢香的提纯,一点点漫进了沈青禾的心里。她的空碗体质,像久旱的土地遇见了雨,悄无声息地接纳着这股温热的、干净的情绪。
谢云栖站在她身侧,垂眸看着她平静的侧脸,周身的妖气敛得一丝不剩,只小心翼翼地用护着她,不让一丝驳杂的气息扰到她。
而角落里的几只小妖,早就愣住了。
他们先是警惕地闻着空气中的无垢香,只觉得这味道干净清润,和他们平日里闻惯的、带着腥甜戾气的恐惧气息截然不同。可没过多久,一股更诱人的、暖融融的味道,顺着香气钻进了他们的鼻子里。
那味道太香了。
不是恐惧带来的、带着尖锐戾气的短暂饱腹,是像晒过三日太阳的棉被一样,踏实、安稳、暖融融的,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,连四肢百骸都跟着松快了下来。像是饿了一辈子的人,终于吃到了一口热乎的、带着米香的饭,浑身上下都透着熨帖。
几只小妖下意识地耸着鼻子,贪婪地吸着空气中的味道,眼里满是茫然和错愕。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,只知道这味道比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所有恐惧,都要美味一千倍、一万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