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香片燃尽，最后一丝香气散在空气里，谢云栖才收回护着沈青禾的灵力，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几只小妖，语气平静：“味道如何？比起你们之前吃的恐惧，现在的味道，怎么样？”

领头的小妖浑身一激灵，猛地回过神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却又带着藏不住的茫然：“好、好吃……大人，这、这是什么味道？我们从生下来到现在，从来没尝过……”

“这是安心，是希望。”谢云栖的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几只妖的耳朵里，“是隔壁那三个被你们抓来的人，心里生出来的情绪。”

几只小妖瞬间僵住了，脸上的错愕变成了难以置信。

他们从出生起，就活在朔云的规则里，只知道人是圈养的食粮，只有恐惧、绝望这种负面情绪，才能让他们吃饱活下去。他们从来不知道，这些被他们当成牲畜的人，竟然能生出这么美味的情绪，更不知道，原来不用掠夺、不用残害、不用杀人，他们也能吃饱。

“你们靠吸食恐惧活了一辈子，可越吸，人就越麻木，最后连恐惧都生不出来，你们就只能靠当众杀人，逼着剩下的人生出更多的恐惧。”谢云栖的声音冷了几分，“这就是饮鸩止渴。你们杀的人越多，能吃的东西就越少，最后要么活活饿死，要么被疯魔的同类啃食殆尽，没有第二条路。”

“可刚才的味道，你们也尝到了。”他话锋一转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人能因为安心生出情绪，能因为被守护生出感激，能因为看见希望生出欢喜。这些情绪，比恐惧更饱腹，更干净，也永远不会枯竭。你们不用再抓人，不用再杀人，只需要守住他们，护着他们，就能光明正大地活下去。”

“我不是来收服你们，我只是觉得，朔云国的人可怜。”

谢云栖顿了顿，看向这几只小妖。

“你们，一样的可怜”

几只小妖跪在地上，彻底傻了。

他们一辈子都活在“弱肉强食、靠恐惧活命”的规则里，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过，原来还有这样的活法。刚才那股暖融融的味道还留在舌尖，和他们吃了一辈子的、带着血腥味的恐惧比起来，那才是真正活着的滋味。

领头的小妖沉默了很久，忽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：“大人……我们错了……我们真的错了……”

谢云栖没再多说，转身带着沈青禾走出了偏屋。

屋外的阳光正好，玄霜和苍耳已经整顿好了车马，见两人出来，都迎了上来。谢云栖扫了几人一眼，示意大家进堂屋说话，连隔壁的三个平民也请了过来，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。

等人都坐定了，谢云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，没有半分隐瞒：“现在的朔云国，气数已尽。皇室跑了，秩序崩了，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，最多十几年，这里也会彻底灭亡。”

他顿了顿，语气里没有半分回避，只有直白的坦诚：“但这个结果的代价，是这里所有活着的百姓，所有不想作恶的妖，都会死。朔云的妖族，现在都在饮鸩止渴，靠杀人榨取恐惧活命，这条路，最后只会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。”

“所以我有一个计划，一个很冒险的计划。”

谢云栖的目光扫过众人，字字铿锵，“我们一路往妖都走，沿途救下所有被圈养的百姓，收服所有愿意改邪归正的妖。我们要让朔云所有的妖都知道，能让他们活下去的，从来不是恐惧，还有更多、更好的情绪。我们要打破现在这个吃人的规则，建一套新的秩序。”

“这条路很险，我们可能走到一半，就会被妖王的精锐围剿，可能会死在戈壁里，连尸骨都留不下。但只要我们能走到妖都，能把新的规则立起来，这里所有活着的人，所有不想作恶的妖，就都有一条生路。”

他看着众人，语气平静：“这是一场豪赌，值不值得，你们自己选。愿意跟着我们的，我们生死与共；不愿意的，我们依旧会给你们干粮和水，指给你们安全的路，绝无半分勉强。现在，说说你们的看法。”

话音刚落，玄霜第一个往前坐了坐。

“首座去哪，我就去哪！别说只是去个妖都，就算是闯地狱，我也跟着！没什么怕的！”

“我也跟着首座。”苍耳紧随其后，语气沉稳，“沿途的路线、布防、探路都交给我，就算险，我也能给大家趟出一条最稳妥的路。只是有一点，我们现在带的粮草，最多撑五天，还需要分给后面救下来的灾民，撑不到妖都。我建议立刻派人回大靖镇妖台，调一批粮草和伤药，沿着我们的路线过来接应，不然走不到一半，我们就要断粮。”

谢云栖点了点头，这正是他心里的打算。

就在这时，老妇人拄着枯木拐杖，对着几人弯了弯腰：“老婆子我活了一辈子，没见过生路是什么样。几位大人敢拿命去拼，我们这条捡回来的命，又算得了什么？我们跟着！就算最后死在路上，我也认了！”

年轻妇人也跟着点了点头，把怀里的孩子护得更紧了些：“我们也跟着。我想让我的孩子，以后能活在一个不用躲躲藏藏的天下里。”

堂屋的门没关严，风从门缝里吹进来，刚好把几人的话，吹进了外面院子里跪着的几只小妖耳朵里。领头的小妖咬了咬牙，带着其他几只妖爬到了门口，对着屋里重重磕了个头：“大人！我们也跟着！我们从小在这片戈壁长大，知道沿途所有的村落、妖巢和近路，我们给你们带路！我们再也不吃人了，我们想尝尝，好好活着是什么滋味！”

所有人的目光，最后都落在了坐在谢云栖身侧的沈青禾身上。

她迎着众人的目光，往前坐了半步，抬手展开了手中的星盘，指尖在星轨上轻轻一点，声音平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：“我以大靖钦天监少监的身份，推演过前路。此去虽险，却有一线生机。我跟着谢大人，一起去妖都。”

风卷着戈壁的晨光，从门缝里钻进来，扫过桌上的星盘，扫过每个人或带着伤痕、或带着忐忑、却都亮着光的脸。

谢云栖看着身边的沈青禾，又看向屋里的所有人，缓缓抬手，玄色的衣摆被风卷起，声音掷地有声：

“好。那我们就一起，去妖都，给所有人，谋一条生路。”

第三十二章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