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·界墟
钦天监,案卷房。
沈青禾立于案前,两本案卷并排摊开。指尖从左册滑向右册——左册"山匪劫杀,上月十四",右册"悬梁自尽,上月十七"。三日之差,纸页边缘泛着相似的潮黄,是府衙仓促结案的痕迹。
她抬眸,望向窗外那株老槐。三日太短,短到不像巧合。府衙未察,或因界墟偏远,或因伪装精巧,但她察了——父母先死,断归路;制香师后亡,灭口证。
合卷,起身,官服袍角掠过案沿。她走向偏院,脚步平直,像丈量过距离。
谢云栖立于窗下,手中一柄收起的伞,正望着雾气翻涌的方向。听见门轴轻响,他未回头,只淡淡道:"查完了?"
"两案时间相距三日,"沈青禾停在他身后三步,"府衙未关联,但我需去界墟确认。你同去?"
谢云栖转身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口井,没有请求,只有陈述——她已决定,只是告知。
"同去。"他指尖在伞柄上轻轻一顿,"现在?"
"现在。"
沈青禾转身先行。谢云栖跟上来,月白长袍掠过门槛,保持三步之遥。
马车辘辘,驶入雾气。
阿菱和陆昭坐在车厢另一侧。阿菱掀开车帘一角,眼睛亮亮的:"界墟是什么地方?"
陆昭淡淡道:"两界交界,人妖混居,鱼龙混杂。"
"比京城还乱?"
"差不多。"
沈青禾望着窗外渐稀的田野,忽然开口:"上月十四与十七,相隔三日。三日能做什么?"
谢云栖闭目养神,声音淡淡:"杀两人,布一局,等我们来。"
"那就来。"她收回目光,指尖轻叩膝上案卷,"看看布的是什么局。"
车外,雾气渐浓,界碑隐约可见。
界墟,雾气弥漫。
马车停于石板大街入口。沈青禾下车,抬眸望去——
全景是灰的。灰墙青瓦的人界商号,依山而建的妖界石殿,中间一条宽阔石板路,界碑矗立,雾气在碑底缭绕。人界商人摆着香料、丝绸,妖界商人摆着灵石、材料,双方隔着界碑交易,通兑牌叮当作响。
近景是活的。有人族女子提着篮子买妖界灵植,有化形的小妖蹲在角落,眼巴巴望着来往人群。
阿菱跳下车,眼睛更亮了。陆昭按住她肩膀:"别乱跑。"
沈青禾未停,径直往街尾去。谢云栖跟上,眉峰微蹙——此处空气比皇城清净,但风里有一丝腥,像血,又像别的什么。
街尾渐僻,灰墙黛瓦,一扇斑驳的门,封条已旧。
制香师住处。
沈青禾撕开封条,推门。屋内腥甜淡而未散——月余前的血混着沉水香,像糖混着碱。
谢云栖立于院中,嗅了嗅,眉峰微蹙:"玉佩引爆后的残留,还在。"
沈青禾直入屋内,俯身从床底摸出一物——另一块玉佩,残片,刻有符文,与制香师身上那块形制相同。
"控制源,"她搁在案上,"上月十七,有人远程激活这块,引爆她身上那块,污染贡香。然后,杀她灭口。"
谢云栖点头:"父母十四日先死,断归路;她十七日归,被灭口。时间线合。"
他忽然顿住,嗅了嗅空气——极淡的,甜腻发腥,从街尾飘来。"无垢香被动手脚,"他声音极低,"本该封存,现在被拿出来用。"
话音未落,远处尖叫骤起,雾气翻涌。
沈青禾将玉佩收入袖中:"走访暂缓。"
她转身往尖叫处走,谢云栖跟上来,未离三步。
街尾,已乱。
雾气中,几个化形妖商双目猩红,面容扭曲,爪牙毕露,扑向商户。他们本是界墟常驻的低阶妖商,此刻却食性失控,见人就噬。
阿菱从东侧门闪入,腰刀出鞘,格开一只扑向老妇的利爪:"伏低!"
陆昭在西侧门,以刀背撞开另一只妖商,护住一个跌倒的孩童。
沈青禾走入混乱中心,未拔刀,只抬手——"司天监办案,后退。"
商户们下意识遵从。一道猩红身影忽然从屋顶扑下,是化形妖的完全兽化形态,直取谢云栖背后——他正嗅闻香源,未察。
沈青禾侧身一步,肩撞开谢云栖,自己迎上那道猩红。妖兽利爪擦过她官服袖口,撕出一道裂帛声。
谢云栖被撞得踉跄半步,回身时眸色骤冷,袖中伞骨已点出——清光如刃,将那妖兽逼退三丈,钉入墙缝。
他一把攥住她手腕,将她拉到身后,声音发紧:"莽撞。"
她手腕被他攥着,却未挣,只抬眸看他一眼,然后侧身从他臂下穿过,走向另一侧:"东侧还有三只失控的。"
他松开她,转身往西侧去,伞骨连点,清光错落,每一击都留三分力,只制不杀。
阿菱在东侧门,正与一只妖商缠斗,余光瞥见——沈青禾从她身侧走过,未拔刀,只以肘撞、膝顶、肩撞,将那三只失控的妖商逼退至墙角,动作简洁如尺量,无一击杀,只令其脱力。
阿菱愣住,腰刀悬在半空。
陆昭在西侧门,也愣住——谢云栖的伞骨点完,回身看了一眼沈青禾的方向,确认她无恙,才继续往前。
阿菱和陆昭各自低头,继续格挡,但肩背都僵了一瞬。
雾气渐散,失控的化形妖商被逐一制住,脱力倒地,猩红的眼眸恢复清明,却茫然不知发生何事。
谢云栖收伞,走至最近一只妖商身侧,俯身嗅了嗅其衣襟——被动手脚的无垢香残留,从香铺方向传来。
"点火人跑了,"他起身,声音淡淡,"香源是街尾'净香阁'。"
沈青禾立于街心,官服袖口撕裂,发髻散落一缕,却平直开口:"这些妖商,如何处置?"
"被香所控,无罪,"谢云栖道,"但需隔离,待香效散尽。"
他抬手,界务司的妖卫上前,将脱力的妖商逐一抬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