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养了二十年。
等的不止是一个制香师的命。
马车返程。
沈青禾抱着文书,忽然开口:"你为何选阿菱和陆昭?"
谢云栖闭目:"味道清净。"
"只是如此?"
他睁眼,看向她:"你以为?"
她想了想,如实答:"我以为你有别的打算。"
"什么打算?"
"不知道。"她顿了顿,"但你做事,总有打算。"
谢云栖看着她。
她已收回目光,望着窗外,侧脸仍是那口干干净净的井。
他忽然想,这口井里,今日落进了一颗石子。
涟漪极微,但确实动了。
他未点破,只重新闭目,淡淡道:
"明日,去府衙调那制香师的案卷。"
"嗯。"
车外,阿菱的声音又飘进来:"陆捕头,你当真不会杀猪?"
"当真不会……"
"那你会什么?"
"我会……"
"查案?"
"……嗯。"
沈青禾眨了一下眼。
谢云栖嘴角未动,但眉峰舒展了一瞬。
马车辘辘,驶入暮色。
钦天监,监正书房。
玄玑搁下朱笔,听着周延的禀报。
"……制香坊查过了,人、水、料皆无异常,但谢大人与沈大人发现一名已故制香师的玉佩有问题,说是……说是有人养了二十年,等她死。"
玄玑指尖轻叩案沿,眉头微蹙:"可惜了。"
"大人?"
"年满二十,刚离坊便殁了。"他起身,走至窗边,望着那株老槐,"通知府衙,重新勘验,给死者家人一个交代。"
周延一愣:"大人,玉佩藏妖气,是否需上报镇妖台?"
玄玑摇头:"尚未查清,不宜声张。让青禾与谢大人先查着。"
他转身,语气温和:"青禾跟了我多年,最是认真。你多照应,别让她太累。"
周延躬身:"是。"
玄玑重新落座,提起朱笔,在文书上批了一个"阅"字。
字迹端正,毫无异样。
周延退下后,玄玑望着窗外,目光掠过廊下——那里空无一人。
他走回案前,指尖触到香炉,往远离门的方向挪了半寸。
旋即收回手,仿佛未曾动过。
窗外,老槐的叶子又落了一片。
他望着那片叶子,轻声道:
"淡了。"
不知是说茶,还是说别的什么。
司天监少丞值房。
苏晚晴伏案批阅文书,一盏清茶搁在手边,已凉透。
门轴轻响,沈青禾推门而入,怀中抱着卷宗。
"师父,制香坊的案卷,需您过目。"
苏晚晴抬眸,接过卷宗,指尖不经意触到沈青禾的手背——冰凉,像块石头。
她垂眸翻阅,目光落在"玉佩"二字上。
"谢大人发现的?"
"是。"
苏晚晴指尖微顿。
那制香师……死了。府衙以自尽结案,如今又翻出玉佩有妖气。
她继续翻阅,神色如常。
"青禾,"她开口,声音平和,"你与谢大人共事,可觉异样?"
"什么异样?"
"他……"苏晚晴顿了顿,"可有靠近你?"
沈青禾想了想,如实答:"他坐在我对面,点香,进食。算靠近么?"
苏晚晴看着她,许久,才道:"算。"
她起身,走至窗边。
窗外,监正书房的方向,灯火未熄。
她每日都能看见那盏灯。数十年,夜夜如此。
她站在廊下,等他批完文书,等他唤她进去,等他说"晚晴,你做得很好"。
她等了很多年。
直到他带回七岁的沈青禾,说"晚晴,你教她"。
她教了。教推演,教术数,教如何以空碗之身存活于世。
她以为这是信任。
直到今日,镇妖台首座入界,钦天监上下皆在,他却点了沈青禾的名。
不是她。
她也在,她亦是空碗,她更懂两界规矩。
可他点了沈青禾。
"往后,"她说,"他若再点香,你站远些。"
沈青禾不解:"为何?"
苏晚晴望着那盏灯,未答。
她想起今早,沈青禾出门前,她站在廊下,看着那孩子整理官服,发髻挽得一丝不苟。
像极了当年的自己。
只是当年的自己,从未被点过名。
她不知这是为何。
她只知道,每次她靠近界务司的方向,他总会若有似无地将案上的香炉挪远半寸。
她以为那是嫌她味道浊了。
"没什么,"她说,"去忙吧。"
沈青禾欠身,退出门去。
苏晚晴仍立在窗前,直到脚步声远去,直到监正书房的灯火熄灭,才抬手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。
一块糖糕。
今早沈青禾放在她案头的,说"师父,您昨日没睡好"。
她没吃,也没扔。
就放在袖中,捂了一整日,已有些发软。
她低头看着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推演对了星象,他递给她一块糖糕,说"晚晴,你今日很好"。
她攥着那块糖糕,站在他书房外,等到灯火熄灭,等到糖糕融化在掌心,也没敢推门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。
只知道胸口很满,又很空。
像这口空碗,盛了不该盛的东西。
【第三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