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。”
铁无情不笑了。他站在水面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“云大人,我这辈子杀过人,救过人。害过人,也帮过人。你问我好人坏人,我说不上来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水。“但我死的时候,心里头想着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着,这辈子做过的那些事,有对有错。但帮你的那几件,没错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云逸尘。“云大人,这就够了。”
说完,他开始往后退。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水面上起了一层雾,把他的身影遮住了。
“铁无情!”云逸尘喊。
雾里传来一个声音,很远,听不太清。“云大人,那把刀你留着用。别糟蹋了。”
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雾散了,江面上空空荡荡的,啥也没有。
月璃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。“问明白了?”
云逸尘看着江面,看了很久。“问明白了。”
“他是好人还是坏人?”
云逸尘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“他说,帮我的那几件,没错。”
月璃没说话。她跟上来,走在他旁边。
两个人往回走。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云逸尘突然停下来。城门口站着一个人,穿着一身黑,头上戴着斗笠。陈七。
云逸尘看着他。“又出啥事了?”
陈七摘下斗笠。他的脸比上次更瘦了,颧骨更高,眼窝凹下去。
“云大人,新皇帝的人来了。”
“来干啥?”
“来找那些信。”陈七的声音很平,“周延礼通敌叛国的证据,新皇帝要。”
云逸尘盯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陈七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块令牌,铁的,上头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密”。新皇帝密探的令牌。
月璃的手按在刀柄上。“你是新皇帝的人?”
陈七点头。“一直是。”
云逸尘看着那块令牌,看了很久。“那你帮魏同送信……”
“是奉命。”陈七说,“新皇帝想知道魏同到底在搞什么名堂。让我跟着他,看着他。他死了,我的差事也完了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奉命来取信。”陈七把令牌收起来,“云大人,那些信在你手里不安全。交给我,新皇帝会护着你。不交——”他没说完。
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那个匣子。匣子还是碎的,用绳子捆着。他打开,把信拿出来,翻了翻。
“这些信,能定不少人的罪。”
“对。”
“也能要不少人的命。”
“对。”
云逸尘把信装回去,递过去。“拿去吧。”
陈七接过匣子,揣进怀里。“云大人,新皇帝让我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你师父的事,他知道了。周延礼害死的那些人,他都记着。等清了周延礼的余党,给你师父平反。”
云逸尘没说话。他站在城门口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那边,雾还没散。
“平反有啥用?人都死了。”
陈七没接话。他戴上斗笠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云大人,铁统领那把刀,你留着用。那是好刀,别糟蹋了。”
跟铁无情说的一模一样。
云逸尘摸着腰间的刀。刀很沉,坠得腰带往下垮。
陈七走了。消失在人群里。
月璃拉着他。“走吧,回家。”
两个人往家走。走到巷口,刘婶站在门口,看见他们,迎上来。“云先生!我侄子那事,谢谢您了!那伙人再也没来,我侄子说多亏了您。”
云逸尘笑了笑。“没事就好。”
刘婶还想说什么,云逸尘已经拉着月璃进了巷子。身后传来刘婶的声音:“云先生,改天来家里吃饭啊!我炖鸡给你们吃!”
云逸尘没回头。他推开黑漆大门,进了院子。老和尚在枣树下打坐,沈青山在劈柴。看见他们回来,都停下来。
“办完了?”沈青山问。
“办完了。”云逸尘把刀解下来,放在石桌上。刀很沉,放在石桌上,桌面都压出印子来。
那天晚上,五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吃饭。月璃炒了几个菜,辣椒炒肉、蒜蓉青菜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盆酸辣汤。云逸尘吃了两碗饭,又添了半碗。
老和尚吃得慢,嚼得很仔细。他吃了一碗,放下筷子。“施主,那些信交出去了?”
“交出去了。”
“后悔吗?”
云逸尘想了想。“不后悔。那些信在手里,是个烫手山芋。交了干净。”
老和尚点点头。“交了好。交了好。”
沈青山喝了口酒,脸红扑扑的。“那以后呢?有啥打算?”
云逸尘看着院子里的枣树。枣树上结满了果子,红彤彤的。
“以后啊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以后就在这儿过日子。种种菜,养养鸡,研究研究符咒。没事跟刘婶斗斗嘴,跟老和尚下下棋。”
月璃白他一眼。“谁要跟你下棋?”
“那你想干啥?”
月璃想了想。“我想在院子里种点花。这院子光秃秃的,不好看。”
“行,种花。”云逸尘说,“你种花,我种菜。老和尚打坐,沈将军练刀。各干各的,挺好。”
沈青山又喝了口酒。“挺好。”
月亮升起来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枣树叶子哗哗响,刘婶家的鸡早睡了,一声不吭。
云逸尘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县城的星星没有山谷里亮,但也不少,密密麻麻的。他想起师父,想起老村长,想起铁无情。他们都不在了。但他还在,月璃还在,沈青山还在,老和尚还在。
这就够了。
月璃靠在他肩膀上,打了个哈欠。“困了。”
“回屋睡。”
两个人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云逸尘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月光底下,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晃一晃的。老和尚还坐在树下,闭着眼睛,不知道是打坐还是睡着了。沈青山在收拾碗筷,叮叮当当的。
他转过身,关上门。
外头,月亮很亮。
(第二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