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逸尘攥着那张符纸，在院子里坐了一夜。

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，枣树叶子哗哗响。刘婶家的鸡叫了头遍，他还在想。鸡叫二遍的时候，月璃披着衣裳出来了。

“还没睡？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月璃在他旁边坐下，打了个哈欠。“想那符的事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怕忘了啥？”

云逸尘没说话。他怕忘的东西太多了——怕忘了师父的脸，怕忘了老村长炖的鸡汤是啥味，怕忘了铁无情站在洞口说“快走”时候的样子。可他更怕忘了眼前这个人。忘了她叫啥名，忘了她笑起来啥样，忘了她握着他手的时候手心是热的还是凉的。

月璃靠在他肩膀上。“忘了就忘了。大不了我重新跟你说一遍。”

云逸尘扭头看她。月亮底下，她的脸白白的，眼睛亮亮的。

“要是把你忘了呢？”

月璃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“你忘了我，我就天天跟着你，天天跟你说‘我叫月璃，你媳妇’。说上一年半载的，你还能记不住？”

云逸尘也笑了。笑着笑着，不笑了。他把那张符纸从怀里掏出来，展开。月光底下，那些线条清清楚楚的，弯弯绕绕的。

“用。”他说。

月璃坐直了。“现在？”

“现在。”

他把符纸贴在胸口。一瞬间，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符纸里钻出来，钻进皮肤，钻进骨头，钻进脑子里。不是凉飕飕的，是热的，烫得他浑身发抖。眼前开始冒光，白光，一团一团的，在眼前炸开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开始闪过画面——一个接一个的，像走马灯。他看见师父蹲在观星台上，指着天上的星星跟他说：“那颗叫帝星，那颗叫贪狼。帝星暗了，贪狼亮了，就要出大事。”他看见荒寺里的月光，照在枯树上，枯树发了芽，嫩绿的。他看见瘦马变成了麒麟，老百姓跪在地上磕头，脑门磕得砰砰响。

他看见月璃。第一次见她，她站在人群里，脸上抹得脏兮兮的，但那双眼睛亮得很。她拉着他跳崖，风在耳边呼呼响。她蹲在他面前说“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”。她站在洞口，背对着他，月光照在她身上，影子拉得老长。

画面越来越快，越来越乱。他看见老和尚递给他百年符墨，说“该出手时出手，不该出手时千万别硬来”。他看见沈青山拍拍他肩膀说“我闺女交给你了”。他看见老村长扛着半扇猪肉来看孩子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
然后画面突然停了。停在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场景——一间屋子里，师父躺在床上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老和尚坐在床边，握着师父的手。

师父的声音很小，小得跟蚊子叫似的。“大师，我那个徒弟……你帮我看着点。别让他走我的老路。”

老和尚点头。“放心。”

师父笑了。笑得很淡，嘴角扯了扯。“还有那本残卷……我烧了自己的，你帮我再找一本。给他留着。万一……万一哪天他用得上呢。”

老和尚还是点头。“还有呢？”

师父闭上眼睛。“没了。”过了很久，又睁开。“对了，再给他留道符。等他哪天忘了怎么画符，就把这道符给他。用了能想起来，但会忘掉一些东西。忘掉啥，他自己定。”

云逸尘睁开眼睛。

天亮了。月璃还坐在他旁边，手还握着他的，没松开。

“醒了？”她盯着他看，“你刚才浑身发抖，喊都喊不醒。”

云逸尘没说话。他坐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脖子。脖子酸，僵得很，像落枕了。

“还记得我是谁吗？”月璃问。声音很稳，但手在抖。

云逸尘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“月璃。我媳妇。”

月璃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泪下来了。“没忘。”

“没忘。”云逸尘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，“都记着呢。”

月璃破涕为笑，又哭又笑的。“那你刚才抖啥？吓死我了。”

云逸尘想了想。“看见我师父了。还有老和尚。他们说的话，我都听见了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符纸。符纸上的图案没了，干干净净的，啥也没有。他把符纸叠好，揣回去。

沈青山从屋里出来，看见他们俩，愣了一下。“一夜没睡？”

“没睡。”云逸尘站起来，腿有点软，“但精神头挺好。”

老和尚也出来了，拄着树枝，慢慢走过来。他看着云逸尘，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平静的，像一潭死水。现在有点光，亮亮的。

“都想起来了？”

“都想起来了。”云逸尘说，“连以前没想起来的，也想起来了。”

老和尚点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
云逸尘看着他。“大师，我师父走的时候，您在他身边？”

老和尚没说话。过了很久，点了点头。

“他走的时候，疼不疼？”

老和尚还是没说话。他转过身，慢慢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“不疼。他说，这辈子值了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云逸尘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扇门，站了很久。月璃拉着他。“进去吧，外头凉。”

云逸尘没动。“月璃，我想画道符。”

“啥符？”

“还阳符。”

月璃愣住了。“那符要用十年阳寿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云逸尘打断她，“但我想试试。不是为了救人，是为了弄明白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铁无情那把刀。刀很沉，刀刃上有道缺口，是那天在观音洞砍出来的。

“铁无情死了，可他欠我的还没还完。我想问问他，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。”

月璃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笑了。“行。你画。我陪你。”

那天下午，云逸尘把自己关在屋里。他找了张纸，磨了墨，闭上眼睛想那道符的图案。残卷扔了，但那些符咒刻在脑子里，一样都没少。想了一炷香的工夫，睁开眼，开始画。

一笔一划，行云流水。画完之后，纸上是一道完整的符。比以前的都大，线条密密麻麻的，看着就眼晕。

他把符纸折好，揣进怀里。推开门，月璃坐在门口，靠着墙，打盹。

“画好了？”

“画好了。”

“走？”

“走。”

两个人出了门。沈青山要跟着，云逸尘没让。“你在家守着老和尚。我们去去就回来。”

两个人往城外走。走了半个时辰，到了江边。江面很宽，水是浑的，打着旋往下游流。云逸尘站在江滩上，看着对岸。对岸是北边，灰蒙蒙的，啥都看不清。

他把符纸掏出来，贴在胸口。

一瞬间，那种感觉又回来了。热，从胸口往外烧，烧到胳膊，烧到腿，烧到手指尖。眼前开始冒白光，一团一团的，比上次还亮。

白光散了之后，他看见一个人。站在江面上，穿着黑衣，腰里挎着刀。铁无情。

他站在水面上，脚底下是浑黄的江水，但他站得稳稳的，像站在平地上。脸上的表情跟以前一样，皮笑肉不笑的。

“云大人，你又把我叫回来干啥？”声音也跟以前一样，慢悠悠的。

云逸尘看着他。“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你是好人还是坏人？”

铁无情笑了。那笑容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“云大人，你大老远把我叫回来，就为了问这个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