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走后的第三天,出事了。
那天一大早,云逸尘还在炕上躺着,就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。他披了件衣裳推开窗,看见巷口围了一圈人。刘婶站在人群中间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“不得了了!我侄子铺子被人砸了!”
云逸尘心里咯噔一下,三两下穿好衣服跑出去。刘婶看见他,一把拽住袖子。“云先生!你昨儿个不是去过我侄子铺子吗?他得罪人了?”
“刘婶,你别急。慢慢说。”
“我怎么不急!”刘婶眼圈都红了,“今天一大早,来了七八个人,进门就砸。柜台砸了,布匹撕了,连算盘都摔碎了。我侄子上去拦,被人推了个跟头,脑袋磕在柜台上,血流了一脸!”
云逸尘脑子里闪过那些信——周延礼通敌叛国的证据。有人冲着那些信来的。
他回头喊了一声,月璃和沈青山已经出来了。老和尚站在门口,拄着树枝,脸色也不好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三个人赶到南街,布匹行门口围满了人。铺子里的景象比刘婶说的还惨——布匹撕成一条一条的,散了一地;柜台碎成几块,算盘珠子滚得到处都是。刘德厚坐在门槛上,额头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着血。
看见云逸尘,他站起来,脸色煞白。“云先生……”
“东西呢?”云逸尘压低声音。
刘德厚从怀里掏出那个匣子,匣子也碎了,用绳子捆着。“还在。他们没找到。”
月璃扫了一眼四周。“人呢?”
“跑了。砸完就走了,啥话都没留。”
沈青山蹲下来,在地上看了看。“七八个人,穿什么衣裳?”
刘德厚想了想。“灰的,都是灰的。鞋上沾着泥,像是从城外来的。”
沈青山站起来,脸色很沉。“魏同的人。”
“魏同不是死了吗?”月璃问。
“魏同死了,他手下的人还在。”沈青山说,“这些人跟了魏同这么多年,手里都沾着血。魏同一死,他们没了主子,成了丧家犬。这些信要是交出去,他们都得掉脑袋。所以他们比魏同还急。”
云逸尘看着刘德厚。“信还在你这儿不安全。交给我。”
刘德厚犹豫了一下,把匣子递过来。云逸尘接过,揣进怀里。“你先养伤。这几天别开门,避避风头。”
往回走的路上,云逸尘一直没说话。月璃走在他旁边,也没说话。沈青山走在后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
快到巷口的时候,云逸尘突然停下来。“沈将军,你说那些人是冲着信来的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他们怎么知道信在刘德厚手里?”
沈青山愣了一下。“魏同告诉他们的?”
“魏同已经死了。”云逸尘说,“死人不会说话。”
三个人都沉默了。
云逸尘从怀里掏出那个匣子,打开,把信拿出来翻了翻。信还是那些信,没少。他翻到最后一封,突然停住了。
最后一封信跟他之前看过的不一样。这封信的封口是开的,像是被人拆过。他把信纸抽出来,展开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跟其他的不一样,歪歪扭扭的,像是小孩子写的。
“云逸尘,残卷我不要了。但你得死。——魏同”
云逸尘的手开始抖。他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字,字迹更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的。
“这封信,是魏同死前让我放的。他让我告诉你,残卷可以不要,但你得死。可我觉得,你不该死。——陈七”
云逸尘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月璃凑过来,也看见了。她的脸白了。
“陈七……”
云逸尘把信纸叠好,揣进怀里。“陈七是魏同的人,但他不想杀我。”
“你信他?”
云逸尘没回答。他想起陈七那天晚上站在巷口,戴着斗笠,说“魏同死了”。想起他递信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想起他在信上写——“你不该死。”
“信。”他说。
“信什么?”
“信他。”
回到家里,云逸尘把那些信锁进柜子里。钥匙贴身放着。老和尚坐在院子里,看着他。
“施主,那些信,你打算怎么办?”
云逸尘坐在石凳上,想了很久。“新皇帝不是要清算周延礼的余党吗?这些信交上去,能定不少人的罪。”
“交上去,你就暴露了。”老和尚说,“新皇帝知道你在这儿,未必是好事。”
“那就不交。”月璃说,“留着,等以后再说。”
云逸尘没接话。他看着院子里的枣树,枣树上结满了果子,红彤彤的,压得树枝往下坠。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大师,您说我的符咒,还能捡回来吗?”
老和尚看着他。“你想捡?”
“想。”云逸尘说,“不是为了害人,是为了防身。今天那些人要是找上门来,我不能光靠沈将军一把刀。”
老和尚沉默了很久。“残卷你扔了,但那些符咒刻在你脑子里,没丢。你只是忘了。”
“怎么捡回来?”
“练。”老和尚说,“跟以前一样,一笔一划地练。”
那天晚上,云逸尘把自己关在屋里。他找了一张纸,一支笔,闭上眼睛想那些符咒。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他急得出汗,汗顺着脸往下淌。
他想起第一次画符,是在荒寺里,用手指在地上画。画完之后,枯树发了芽。他想起第二次画符,是在月光底下,画完之后,梨树开了花。他想起第三次画符,是把瘦马变成麒麟,老百姓跪在地上磕头。
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冒出来,可他记不清那些符咒是怎么画的了。笔在手里,落不下去。
月璃推门进来,看见他满头大汗。“别急,慢慢来。”
“急也没用。”云逸尘放下笔,“想不起来了。”
月璃在他旁边坐下,想了想。“你还记得那棵梨树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画那道符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啥?”
云逸尘愣了一下。想的是啥?他闭上眼睛,回到那个月光底下的夜晚。那棵梨树光秃秃的,啥也没长。他蹲在地上,用手指画符。画的时候,心里头啥都没想,就是照着图案画。
不对,他想起来了。画的时候,他心里头想着——开吧。
就两个字。开吧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画起来。一笔一划,不记得图案,就凭着感觉画。画完之后,纸上是一团乱七八糟的线条,啥都不像。他盯着那团线条看了半天,啥也没发生。
“不对。”他把纸揉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
月璃捡起来,展开看了看。“我看着挺像的。”
“像啥?”
“像朵花。”
云逸尘拿过来又看了一遍。那团乱七八糟的线条,还真有点像一朵花。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,突然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——那种感觉又回来了。跟当年在荒寺里一模一样,一股凉飕飕的气息从脑子里涌出来,顺着胳膊往下走,走到手指尖。
他拿起笔,重新画。这回画得很快,一笔一划,行云流水。画完之后,纸上是一道完整的符。
月璃凑过来看。“这是什么符?”
云逸尘盯着那道符,手开始抖。“生长符。”
他把符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站起来,走到后院。后院有棵枣树,枣树底下长着一丛野草,蔫头耷脑的。他把符纸掏出来,贴在野草上。
一瞬间,那丛野草支棱起来了。叶子舒展,茎秆挺直,还开了几朵小白花。
云逸尘蹲在地上,看着那几朵小白花,鼻子酸了。
月璃站在他身后,没说话。
沈青山从屋里出来,看见那丛野草,愣了一下。“捡回来了?”
“捡回来了。”云逸尘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那天晚上,云逸尘又画了一道符——隐身符。画完之后,往自己身上一拍。月璃看着他消失,又看着他现形。
“成了。”云逸尘笑了。
月璃也笑了。“你那飞行符呢?还能画吗?”
“试试。”
他画了一道飞行符,往身上一拍。脚底下轻飘飘的,离了地。飘了半尺高,又落下来。腿软,站不稳。
“还不行。”他扶着墙,“得再练练。”
沈青山在旁边看着,一直没说话。等月璃进屋了,他才走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云逸尘,有件事我得跟你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