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逸尘在县城住下之后,日子过得像做梦。
每天早上被鸡叫吵醒——隔壁刘婶家养了七八只鸡,天不亮就开始叫,比打更的还准时。月璃说这鸡烦人,云逸尘说这才叫过日子,在山谷里听惯了鸟叫,换个口味挺好。
刘婶是个寡妇,四十出头,嘴碎得很。头一天看见云逸尘和月璃搬进来,就扒着墙头看了半天。“小两口啊?从哪儿来的?做啥营生的?”月璃不爱搭理人,云逸尘只好打哈哈:“做点小买卖,做点小买卖。”
“小买卖好啊。”刘婶的眼睛滴溜溜转,“我娘家侄子也做买卖,卖布匹的,在南街开了间铺子。你们要是缺布匹,去找他,报我的名,便宜。”
云逸尘连声应着,拉着月璃进了屋。月璃关上门,翻了个白眼。“这嫂子,嘴上没个把门的。”
“住久了就好了。”云逸尘说。
可住了小半个月,刘婶的嘴不但没把住门,还越开越大了。她不光打听云逸尘他们的事儿,还往外传。云逸尘在院子里练拳,她看见了,转头就跟隔壁王婆说“新来的那个后生会武功”。月璃在街上买菜,她跟着,逢人就说“老沈家那闺女长得俊,就是不爱说话”。
沈青山气得吹胡子。“这人,早晚把咱们卖了。”
老和尚倒是看得开。“随她去吧。她不是坏人,就是嘴碎。”
可云逸尘心里头不踏实。魏同的人马是撤了,可谁知道有没有留暗桩?这县城虽小,三教九流的人都有,万一有认识他们的呢?
这天下午,云逸尘在院子里劈柴。月璃出去了,说是去买菜。沈青山在后院练刀,老和尚在屋里打坐。劈着劈着,外头传来敲门声。
云逸尘放下斧头,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四十来岁,穿着绸缎袍子,手里摇着把折扇,看着像个做生意的。圆脸盘子,笑眯眯的,跟刘婶有几分像。
“请问,云先生在家吗?”
云逸尘心里咯噔一下。“你谁?”
那人拱了拱手。“在下刘德厚,南街布匹行的。刘婶是我姑。”
云逸尘松了口气。刘婶的侄子,卖布匹那个。
“刘掌柜,有事?”
刘德厚没进门,站在门口,往院子里瞟了一眼。“是这样,我姑说您和夫人刚搬来,人生地不熟的。我在南街有间铺子,要是缺啥布料,尽管去拿,算我请的。”
云逸尘连忙摆手。“不用不用,我们啥都不缺。”
刘德厚笑了笑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“那这个您收着。我铺子里的小玩意儿,不值钱。”
是一块手帕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云逸尘接过来,展开一看,手帕上绣着几朵花,花下面绣着两个字——“平安”。
“多谢刘掌柜。”云逸尘把手帕收起来,“改日登门道谢。”
刘德厚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对了,云先生。我姑说您夫人长得俊,改天带她来铺子里坐坐,我内人想认识认识。”
云逸尘点头应着,关上门。回到院子里,他把手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。手帕是上好的绸缎,绣工也精细,不像是“小玩意儿”。他翻来覆去地看,突然在手帕的角上发现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很小的字,绣在花瓣底下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是一个“魏”字。
云逸尘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把手帕攥紧了,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沈青山从后院出来,看见他脸色不对。
“咋了?”
云逸尘把手帕递过去。沈青山接过来看了看,脸色也变了。“魏同的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云逸尘的声音发紧,“刘婶的侄子,卖布匹的。他来送手帕,说是小玩意儿。”
沈青山把手帕翻过来看了看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“不对。这手帕上绣的字,不是绣娘的手艺。这是暗桩用的法子,字绣在花瓣底下,外人看不出来。”
云逸尘的心沉了下去。“那刘婶……”
“刘婶不一定知道。”沈青山说,“她嘴碎,但不像是装的。倒是她这个侄子,得好好查查。”
月璃这时候回来了,手里拎着菜篮子。她看见两个人的脸色,放下篮子。“出啥事了?”
云逸尘把手帕递给她。月璃看完,脸也白了。“魏同的人追到这儿了?”
“不一定。”沈青山说,“也许就是个暗桩,留着盯梢的。魏同现在自顾不暇,未必有心思对付咱们。”
“那这手帕是什么意思?”云逸尘问,“送块手帕,绣个‘魏’字,是打招呼还是下马威?”
三个人谁都说不上来。
老和尚从屋里出来,拄着树枝。他接过手帕看了看,又还回去。“施主,这手帕不是魏同的人送的。”
“为啥?”
“魏同的人不会这么蠢。”老和尚坐在石凳上,慢悠悠地说,“真要盯梢,不会留名。留了名,就是故意让你知道。”
“那他图啥?”
老和尚摇头。“图啥,老衲说不上来。但有一条——这个人,不是来害你的。”
云逸尘把手帕揣进怀里。心里头像揣了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
那天晚上,云逸尘睡不着。他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。月璃被他吵醒了。
“还想着那手帕呢?”
“嗯。”
“要不,明天去南街看看?”
云逸尘侧过身,看着她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白花花的。
“去看看?”
“去看看。是人是鬼,见了面才知道。”
第二天一早,云逸尘和月璃去了南街。南街是县城最热闹的街,两边全是铺子,卖啥的都有。刘德厚的布匹行在街中间,门脸挺大,里头摆满了各色布匹。
刘德厚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,看见他们来了,连忙迎出来。“云先生,夫人,稀客稀客!快请进,快请进。”
他招呼伙计上茶,又让人端来点心。月璃没坐,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那些布匹。云逸尘坐在椅子上,端着茶杯,没喝。
“刘掌柜,昨天您送的手帕,我收下了。今儿来,是想谢谢您。”
刘德厚摆摆手。“不值钱的东西,谢啥。”
云逸尘把茶杯放下。“刘掌柜,您这手帕上的花绣得好,绣工精细。特别是花瓣底下那个字,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。”
刘德厚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。“云先生好眼力。那是绣娘的手艺,一般人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个‘魏’字,是啥意思?”
刘德厚不笑了。他看了看门口,又看了看后院,压低声音。“云先生,借一步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