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带着云逸尘和月璃进了后院的账房。关上门,点上灯。刘德厚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匣子,打开,里头是一沓信。
“云先生,我叫您来,不是因为我姑嘴碎。”他把信摊在桌上,“是因为这个。”
云逸尘低头看那些信。信是写给一个人的,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——“周延礼”。
云逸尘的脑子嗡了一声。“你是周延礼的人?”
刘德厚摇头。“不是。我是周延礼要杀的人。”
他指了指信上的内容。“这些信,是周延礼通敌叛国的证据。他在北边跟叛军勾搭,卖了不少消息。我无意中得到了这些信,他一直派人追杀我。我躲到南边,改名换姓,开了这间布匹行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云逸尘。“周延礼死了,我以为没事了。可他还有个徒弟——魏同。魏同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这些信在我手里,派人来找我。我不给,他就威胁要杀我全家。”
云逸尘看着那些信,又看着刘德厚。“那手帕上的‘魏’字……”
“是魏同的人逼我绣的。”刘德厚的声音发抖,“他们让我接近你,打听你的下落。我不干,他们说要把我交出去。我没办法,只好绣了那个字。可我没告诉他们你的地址,他们只知道你在这个县城,不知道具体在哪儿。”
月璃盯着他。“那你今天叫我们来,是想干啥?”
刘德厚从匣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。是一把钥匙,铁的,很小。“这些信,我想交给你们。”
云逸尘没接。“为啥给我?”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敢跟周延礼对着干的人。”刘德厚说,“这些信在我手里,就是催命符。在你们手里,也许还能有用。”
云逸尘看着那把钥匙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老和尚说的话——“这个人,不是来害你的。”
他把钥匙收下了。
出了布匹行,月璃拉着云逸尘的袖子。“你真信他?”
“不全信。”云逸尘说,“但他说的那些信,是真的。我见过周延礼的笔迹,对得上。”
“那这些信怎么办?”
云逸尘摸了摸怀里的钥匙。“先放着。也许有一天能用上。”
两个人往家走。走到巷口,云逸尘突然停下来。巷口站着一个人,穿着一身黑,头上戴着斗笠,压得很低。跟那天在江边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月璃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。
那人抬起头。斗笠底下是一张瘦脸,颧骨很高,眼睛很小。云逸尘认出来了——是陈七。
“陈七?”云逸尘愣住了,“你没死?”
陈七的脸瘦了一圈,眼窝凹下去,颧骨更高了。他穿着黑衣,黑裤,黑鞋,跟夜色融在一起。他摘下斗笠,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云大人,我有事找你。”
月璃没松刀。“啥事?”
陈七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封信,封着口,上头没写字。跟魏同让云逸尘送的那封信一模一样。
“魏同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云逸尘接过信。信封很薄,摸着像只装了一张纸。封口用火漆封着,火漆上压着一个“魏”字。
“魏同不是自身难保了吗?还有心思给我写信?”
陈七摇头。“魏同死了。”
云逸尘的手停住了。“死了?”
“三天前死的。新皇帝的人找到了他,当场拿下,没留活口。”陈七的声音很平,“他临死前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。”
云逸尘看着手里的信。信很薄,轻飘飘的,可他觉得有千斤重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。就说交给你。”
陈七戴上斗笠,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,云逸尘喊住他。
“铁无情的刀,还在我这儿。你要不要带回去?”
陈七没回头。“铁统领说了,刀给你,就是你的了。留着用吧。”他走进巷子深处,很快消失在黑暗中。
云逸尘站在巷口,手里攥着那封信,站了很久。月璃拉他。“回去看。”
两个人回到家里,关上门,点上灯。沈青山和老和尚都围过来。
云逸尘拆开信。里头只有一张纸,上头写着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的。
“残卷在你手里,我放心了。别让它再害人。——魏同”
云逸尘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什么都没有。干干净净的。
老和尚接过信纸,看了看。“他这是在认错?”
云逸尘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也许是想通了,也许是临死前良心发现了。”
月璃把信纸拿过去,叠好。“不管是啥,他死了。以后没人追咱们了。”
沈青山坐在椅子上,给自己倒了杯酒。“死了好。死了干净。”
云逸尘没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弯弯曲曲的,像一道符。他看了很久,那道裂缝越看越模糊,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闪过魏同的脸,闪过大树底下他那句“云大人,何必呢”。闪过他站在洞口,披着黑披风,说“放箭”。闪过他临死前写的这行字。
他不知道魏同为什么要写这封信。是真心的,还是临死前的算计。但他知道,从今以后,魏同再也不会追他了。
他睁开眼睛。月璃还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。“想啥呢?”
云逸城摇摇头。“没啥。就是觉得,这世上的事,有时候挺怪的。”
月璃没说话,握着他的手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枣树叶子哗哗响,刘婶家的鸡早睡了,一声不吭。
云逸尘靠在椅背上,慢慢闭上眼睛。今天的事太多,他得好好想想。刘德厚那些信,魏同这封信,还有陈七——他怎么还活着?铁无情死了,他倒活下来了。
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,可他现在不想想了。明天再说吧。
月璃的手暖暖的,握着他,没松开。
(第二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