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江,路就好走了。
官道宽宽敞敞的,两边种着柳树,枝条垂下来,扫着人的肩膀。路上人多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牵驴的,吵吵嚷嚷的,跟北边完全两个样。北边的路上见不着人,偶尔碰见一个两个,还躲着走。这边倒好,人挤人,跟赶集似的。
“这才叫过日子。”沈青山感慨。
走了小半天,到了一个县城。城门大敞着,守着两个兵,也不盘查,靠在墙上打瞌睡。云逸尘跟着人群进了城,街上热闹得很,卖馄饨的、卖烧饼的、卖布匹的、卖杂货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“找个地方住下。”月璃说,“老和尚的腿得换药了。”
云逸尘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。客栈不大,门脸窄窄的,但里头收拾得干净。柜台后面坐着个老板娘,四十来岁,圆脸盘子,看着就喜庆。
“住店啊?”老板娘站起来,嗓门大得很,“几位?”
“三间房。”沈青山说。
老板娘上下打量他们一圈,目光在老和尚身上多停了一会儿。“哟,这位大师傅腿伤得不轻啊。南街有个王大夫,治跌打损伤一把好手,要不要我给引荐引荐?”
“多谢,我们自己有药。”月璃说。
老板娘也不多问,拿了钥匙带他们上楼。房间在二楼,靠里头,安静。推开窗能看见后院,院子里种着棵石榴树,结了一树的果子,红彤彤的。
安顿下来之后,月璃给老和尚换药。云逸尘坐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呆。沈青山出去了,说是去打听打听消息。
天擦黑的时候,沈青山回来了。他带了一包卤肉、几个馒头,还有一壶酒。
“打听到了。”他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酒,“魏同的人马确实撤了。北边现在乱成一锅粥,新皇帝趁魏同不在,把他老窝给端了。魏同现在自身难保,顾不上咱们了。”
云逸尘松了口气。他摸了摸怀里的信,信还在。
“那这封信……”
“送不送都行。”沈青山喝了口酒,“魏同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,还能拿咱们怎么着?”
月璃把信从云逸尘怀里掏出来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“拆开看看?”
云逸尘犹豫了一下。“拆。”
月璃把封口挑开。里头是几张纸,叠得整整齐齐的。展开一看,第一张是地图,画着山山水水,标着好多地名。第二张是名单,列着一长串人名,有些名字旁边还画着圈。第三张是一封信,字迹潦草,但能看清。
信上写的是:南边有人接应。到了之后,把名单交给接头的人。接头的人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,从此以后,你就是另一个人了。
云逸尘看着那封信,半天没说话。
“魏同这是……”月璃也愣了,“要给你换个身份?”
“不光是换身份。”沈青山把地图摊开,“你们看这儿。”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,“这个地方,在南边大山里头。离这儿有三百里。魏同是要他躲进山里,永远别出来。”
云逸尘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“他这是帮我跑路?”
“帮你跑路,也是帮他自己跑路。”沈青山说,“你跑了,残卷就跟着你跑了。魏同得不到残卷,别人也得不到。这是他的保命符。”
老和尚一直在旁边听着,这时候开口了。“施主,这信不能送。”
“为啥?”
“送了这个信,你就是魏同的人。他用你的时候帮你,不用你的时候,随时能把你卖了。到时候你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云逸尘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最后他把信撕了,撕成碎片,扔进火盆里。火苗一卷,纸片变成灰,飘起来,落在桌上。
“不送了。”他说,“从今以后,我跟魏同没任何关系。”
月璃看着他,笑了。“早该这么办。”
那天晚上,云逸尘睡得很沉。这是他几个月来头一回睡踏实。没有追兵,没有喊杀声,没有铁链子哗啦响。只有窗外的虫子在叫,一声一声的,催人入眠。
第二天一早,云逸尘被楼下的吆喝声吵醒了。他推开窗,太阳已经老高了,街上人来人往的。月璃不在屋里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他下楼,看见月璃坐在大堂里,面前摆着一碗粥、两根油条。
“醒了?给你也点了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云逸尘坐下来,喝了一口粥。粥熬得稠,米粒都开花了。“老和尚呢?”
“在后院晒太阳。”月璃说,“沈将军出去找房子了。”
“找房子?”
“总不能一直住客栈吧。”月璃夹了根油条,“得找个长久的住处。”
云逸尘没说话。他喝着粥,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。这县城不大,但什么都有。有学堂,有药铺,有集市,有庙。街上的人走路慢悠悠的,不像北边的人,走路带风。
“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?”月璃问。
“挺好。”云逸尘说,“就是太吵了。”
月璃笑了。“吵点好。吵点热闹。”
正说着,沈青山回来了。他脸上带着笑,一进门就喊:“找着了!”
“找着什么了?”
“房子。城南有个小院,三间正房,带个后院。房东是个老头,要去投奔儿子,急着出手。价钱公道,我当场就定下了。”
月璃站起来。“去看看!”
三个人出了客栈,往南走。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巷子。巷子不宽,但干净,两边种着指甲花,红的粉的开得正艳。走到巷子尽头,沈青山停下来,指着前面一扇黑漆大门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推开门,里头是个小院子。不大,但规整。正房三间,东边是厨房,西边是柴房。后院有棵枣树,树下有个石桌、几个石凳。
云逸尘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摸了摸那棵枣树。枣树很粗,得两个人合抱,树皮糙得很,疙疙瘩瘩的。
“喜欢吗?”月璃站在他身后。
“喜欢。”云逸尘说,“就是太大了。”
“大什么大。”月璃白他一眼,“老和尚一间,我爹一间,咱俩一间。刚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