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眼睛还睁着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——她在说“照顾好吟儿”。
沈万川抱着她,在树林里跪了一整夜。三岁的吟儿从轿子里爬出来,跌跌撞撞地走进树林,趴在他腿上哭,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再也哭不出声音。
他杀不了雷震天。他不会武功,他只是一个商人。
他找过官府,雷震天早已逃之夭夭。他找过武林正道,没有人愿意为一个普通商人的妻子得罪一个一流刀客。
绝望之中,有人给他指了一条路:找影楼。
他找到了殷无极。殷无极开价十万两——是他当时全部身家的十倍。
沈万川跪下来,说:“我分期付。十年,二十年,一辈子。只要你能帮我杀了他。”
殷无极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影楼是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沈万川说,“但我不在乎。”
殷无极接下了这单生意。三个月后,雷震天的人头被送到了沈万川面前。
沈万川把那人头放在婉娘的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
“婉娘,”他说,“我给你报仇了。”
然后他开始了长达二十三年的还债之路。
但他还的不只是钱。
殷无极后来告诉他:“你不用还了。你的人头比钱值钱——你是我在北境的眼睛和耳朵。”
沈万川被卷入了影楼的情报网。他告诉自己,这只是“消息”,不是杀人。但他心里清楚,这些消息间接害死了多少人。
他不敢停。不是殷无极威胁他,是他不敢面对——如果他停了,那二十三年算什么?他杀雷震天的仇,还算不算报了?婉娘的死,还算不算有了交代?
他把所有的愧疚压在心里,用“一切都是为了报仇”说服自己。
直到沈清吟翻墙离家。
直到她发现了账册。
直到她站在他面前,哭着问他:“娘要是活着,会怎么看你?”
他终于面对了那个他逃避了二十三年的问题:
报了仇,然后呢?
婉娘能活过来吗?
离家的第十五天,沈清吟坐在洛阳城外的洛水边,把脚泡在凉凉的河水里,面前摊着一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:
江湖教训录:
1. 路边哭穷的,八成是骗子(损失五两)
2. 仙风道骨的,可能是神棍(损失一百两)
3. 落难公子哥,多半是戏精(损失二十两)
4. 管闲事前,先看看自己几斤几两(差点被打)
5. 凌云剑阁有个冷脸剑客,说话很气人,但说得对
她叹了口气,把纸叠好收进怀里。
被骗了一百二十五两银子,被一个白衣剑客当面嘲讽,还被一个不知名的小贼摸走了荷包——她到现在都没发现荷包丢了。
但这十五天,她觉得自己比在沈府待的十八年都长见识。
“沈清吟,”她对着河水说,“别急。这才刚开始呢。”
河水哗哗地流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鼓励。
远处,一个灰衣青年靠在柳树上,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,手里把玩着那个绣兰花的荷包,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。
“初生牛犊不怕虎”江逐云轻声说,“天真少女初入江湖,被骗得底儿掉。接下来嘛——”
他把荷包收好,转身消失在暮色里,嘴里喃喃自语,神情伴着雀跃。
“富家女仗剑天涯,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精彩等着,还蛮期待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