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吟翻墙离家的那个夜晚,沈万川站在书房的窗前,看着女儿消失在月色中。
他没有追。
她像她娘。不是长相,是眼神——那种宁折不弯的倔强。
他转身走到书房角落,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木箱。箱子里没有银票,没有账册,只有一幅画像。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,眉目温柔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沈清吟的母亲,林婉娘。
“婉娘,”他低声说,“女儿长大了。跟你一样,不服输。”
他把画像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三十二年了。
他记得那一天的所有细节。
城外官道,春日的桃花开得正盛。婉娘抱着三岁的吟儿坐在轿子里,他骑着马在旁边。春风很大,轿帘被吹起来又落下,落下又吹起来。
雷震天从对面过来,骑着一匹黑马,腰间挂着一把沉甸甸的刀。
就在雷震天的马与婉娘的轿子交错的那一瞬,一阵风掀起了轿帘。
只一瞬。
但雷震天看见了。
他勒住了马。
沈万川心里咯噔一下,但还是赔着笑脸让到路边。雷震天没有看他,眼睛一直盯着那顶轿子。
“里面什么人?”他问。
“内人。”沈万川说,“身体不适,不便见客。”
雷震天没再问。他下了马,走到轿子前,伸手掀开了帘子。
婉娘抬起头,把吟儿护在身后。
雷震天的眼睛亮了。那种眼神,沈万川一辈子都忘不了——不是欣赏,是猎食者看见猎物时的贪婪。
他没有说话,伸手去拽婉娘。
沈万川冲上去拦,被雷震天一脚踹翻在地。那一脚踹断了他两根肋骨,他趴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
“别多管闲事。”雷震天说,像在赶一只苍蝇。
他把婉娘从轿子里拽出来。婉娘挣扎,喊救命,官道上空无一人。雷震天捂住了她的嘴,拖着她往路边的树林里走。
沈万川趴在地上,伸出手,够不到。
三岁的吟儿在轿子里哭。
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树林里传来婉娘的闷哼声,被捂住嘴的那种。然后是一阵杂乱的声响——树枝折断、脚步踉跄。他听不真切,但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。
然后,安静了。
很短的一瞬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字,从树林里传出来的,含混不清,但他是婉娘的丈夫,他听出来了:
“不——”
声音断了。
然后是撞击声。很闷。像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石头上。
树林里彻底安静了。
雷震天从树林里冲出来,脸上有一道血痕——婉娘抓的。他骂骂咧咧地系着腰带,翻身上马,走了。
沈万川不知道树林里发生了什么。他拼了命地爬进去——
婉娘倒在石碑前,额头撞在石碑的棱角上,血顺着石碑往下淌,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。她的衣裳乱了,有几处被扯破的地方。她的嘴角在流血——不是撞碑的血,是咬的。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,咬破了自己的舌头,牙齿上全是血。
她到最后一刻都在反抗。
她不是被侮辱之后才死的。她是知道逃不掉了,在最后一步之前,自己选择了死。
沈万川爬到她身边,把她抱在怀里。她的身体还是温的,但已经开始往下坠了——那种活人和死人之间的、沉甸甸的、没有尽头的坠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