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加长轿车的隔板早已升起，将前后座隔绝成两个世界。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，在陆景深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他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，良久未动，但林晚能清晰地感觉到，那股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怒意，正以他为中心，在密闭的空间里无声蔓延。

“谋杀？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缓慢，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。他缓缓转过头，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，此刻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锋，直直刺向林晚。“林晚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”

压力扑面而来。那是久居上位、掌控生杀予夺所带来的天然威压，足以让普通人肝胆俱颤。

但林晚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，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。她甚至从车载小冰箱里取出一瓶水，拧开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放下水瓶，迎上他的目光，眼神平静无波，“我也知道，苏蔓女士一年前在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的‘意外’坠崖，现场没有目击者，当地警方以‘失足’结案。她去世前三个月，情绪极不稳定，多次与您发生争吵，内容涉及基金会管理和……某位周姓人士。她去世后，‘星光基金’的审计报告延迟了四个月才发布，其中三千万的‘特殊项目支出’至今去向成谜。而那位与她在去世前最后起争执的基金会秘书长，在事发后迅速辞职，举家迁往与瑞士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。”

她每说一句，陆景深的脸色就沉一分。说到最后，他的下颚线已经绷紧如石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，昂贵的西装面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。

“这些，”他声音嘶哑，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、近乎恐怖的风暴前兆，“你是怎么知道的？”

“这不重要，陆先生。”林晚轻轻摇头，“重要的是，您是否真的相信，那只是一场意外？一个从小练习登山、熟悉阿尔卑斯山区气候地形的苏蔓，会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，独自一人，毫无征兆地‘失足’坠崖？”

“砰！”

陆景深一拳砸在两人之间的中央扶手上。力道之大，让整个车身都似乎震动了一下。前排的司机显然受到了惊吓，车子轻微地晃动了一下，又很快恢复平稳。

他猛地倾身靠近，距离近得林晚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血丝，和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暴怒。“谁告诉你的？周屿？还是陈岚？他们给了你多少钱，让你来我面前说这些？！”

他的气息灼热，带着酒意和一种濒临失控的危险。

林晚没有后退。她甚至微微仰起头，让自己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和威压之下，像一株在风暴中心依然挺直的芦苇。

“如果我是他们派来的，”她的声音依旧平稳，甚至带上了一丝冷静到残酷的分析意味，“我会选择在一个更私密、您心理防线更脆弱的时候，用更富有感染力的方式，将这些‘线索’透露给您，引导您去怀疑某个特定的人，从而达成他们的目的。而不是在刚刚得罪了周屿，引起了陈夫人警惕的公开场合之后，在您的车里，用这种近乎摊牌的方式，说出来。”

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因为这对我，没有任何好处。只会让我陷入最危险的境地——比如现在。”

陆景深死死地盯着她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将眼前一切撕碎的冲动。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流淌。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光，一次次划过他剧烈变幻的眼底。

终于，那骇人的压迫感，如同潮水般，一点点退去。他缓缓坐直身体，靠回椅背，抬手重重抹了把脸。再放下手时，脸上只剩下一种深沉的、冰冷的疲惫。
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他问，声音沙哑。

“安全。”林晚毫不犹豫地回答，“一份新的协议。终止‘替身’条款，改为单纯的商业雇佣或合作。我需要一份在您势力范围内，合法的、受保护的独立身份，以及……调查这件事的有限权限和必要支持。”

陆景深倏地抬眼，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：“你要调查蔓蔓的事？”

“是合作调查，陆先生。”林晚纠正道，“我的安全，目前某种程度上与您绑定。有人不惜杀人也要掩盖的秘密，如果与我掌握的‘线索’有关，那么我现在知道的这些，同样可能让我成为下一个目标。被动等待危险降临，不如主动找出真相，清除隐患。这符合我们双方的利益。”

“你凭什么认为你能查到？”陆景深的声音里充满了讥诮和怀疑，“警方、私家侦探、我动用的一切资源，查了一年，都只能以‘意外’结案。”

“因为我和他们立场不同，方法也不同。”林晚的目光锐利起来，“他们或许在寻找‘谋杀的证据’，而我在寻找‘意外的疑点’。他们被‘苏蔓之死’这个巨大的谜团困住，而我，或许可以从一些看似无关的、细小的缝隙入手。比如，那三千万最终流向了哪个海外账户？经手人除了那位秘书长，还有谁？周屿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？陈夫人是真的不知情，还是……乐见其成？”

她每提出一个问题，陆景深的眉头就皱紧一分。她提到的这些角度，有些他查过却受阻，有些则因为情感上的回避或思维盲区，从未深究。

“而且，”林晚最后补充，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，“我是一个‘意外’。一个突然出现、打破了原有平衡的变量。对于隐藏在幕后的人来说，我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一种刺激。我动静越大，他们越可能露出马脚。”

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。这一次的沉默，不再充满暴戾的对抗，而是一种沉重的、权衡利弊的凝滞。

陆景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，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目光落在林晚脸上，像是第一次真正地、彻底地审视她。审视这个突然闯入他世界，撕碎平静假象，带来惊涛骇浪的女人。

“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，林晚。”他缓缓说道。

“彼此彼此，陆先生。”林晚微微勾起唇角，“和一个身边可能潜伏着杀害未婚妻凶手的人合作，我的风险也不小。”

这句直言不讳的话，让陆景深的脸色又白了几分。但他没有发作，只是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决断。

“新协议可以谈。”他沉声道，“但前提是，我要知道你的信息源。全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