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他把自己带到这个时间来的。
阎越砾心疼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儿,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
时间是一本摊开的、可以任由翻阅的书,但裴清初的能量只能翻动它,无法修改它,何况是那些记忆深刻的内容。
——裴清初会在孤儿院长大。
阎越砾深深地望着床榻上玉雪雕成模样的小孩,心中微微发痛。他很想就此抱着裴清初再也不分开,不需要那些漫长的岁月,他们可以直接抵达终点。
但是不行。
阎越砾能看得出,现在的裴清初并不完整,七情六欲未开、白璧无瑕,懵懵懂懂。
阎越砾在心中叹气。
存在的前提是自我,也就是修仙者们所谓的[道]——就像糖能让东西变甜,盐能让东西变咸,有特质,就必然有偏向、有作用、有影响。
如果一样东西没有任何个性,那它就没有[存在]。
现在的裴清初才刚刚开始诞生个性,阎越砾看着他,纠结不已。
“嗯……”
仿佛被湿漉漉的口水惊到,小裴清初蹭了蹭脸颊,坐起身,疑惑地看他。
小裴清初愣了一会儿,才认出他来,慢吞吞道:“你的心愿有实现吗?”
他身体里的能量波动又晃了晃,显然很不稳定。阎越砾简直想捶自己两拳,他也这么干了:“……你可以不用替我实现愿望的。”
裴清初歪头看他:“但我要报答你。”
他看起来又乖又漂亮,阎越砾很想再扑上去亲一口,忍住了:“不需要这么努力地报答。对我来说只是很小很小的事。”
他到底还是憋不住,扭扭捏捏地上前拉着裴清初的手:“我……我有很多好吃的和玩具,我带你去玩好不好?”
裴清初看着被他攥住的手,没什么反应。阎越砾根本不等,跳下床就对着他张开手,怂恿小裴清初跳到自己怀里。
一旁的指挥官和亲卫队长陷入诡异安静。
等阎越砾拽着那雪团子离开房间,她俩才对视一眼,纠结道:“……小少爷,是不是有点太主动了?”
……
阎越砾本人觉得一点也不!
他努力回忆着自己现在拥有的财产,毫不客气地把裴清初怀里塞满,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,都恨不得原地打包给裴清初带走。
裴清初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,任他摆弄,他说什么就是什么,没有丝毫反抗意识。
阎越砾越看越心疼,而且,没过几天,他渐渐发现,裴清初的能量变得越来越虚弱。
或许是因为他一直在试图违背“命运”,再多的食物、再精致的物品,都无法让裴清初的能量重新活跃起来。
他必须放裴清初去经历裴清初的人生。
没多久,指挥官老师再度出现。
“……之后我们要路过那个星球,是航程里最后的停靠点。”指挥官耐心道,“我们会把所有小朋友送到当地的孤儿院去,如果你想留下谁……”
阎越砾觉得自己被这副身体限制,自控力也低了,他擦擦眼泪,依依不舍地看向远处被他打扮得流光溢彩的裴清初:“不用。”
指挥官顿住,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,又确定了几遍,阎越砾仍摇头。
她实在摸不准这位小少爷的心思,叹气:“好,送小朋友们离开的时候,你要到场吗?”
阎越砾点头。
他其实也不是全无规划,既然“过去”无法避免,他只能在裴清初没有提及、没有记忆的边边角角想办法,比如资助那家孤儿院。
为防止被小心眼的幼年阎越砾报复,阎越砾仔细列了名单,又加了乱七八糟的项目,包装成慈善目标。
认真准备好一切,军舰停靠的当天,阎越砾还是放心不下。
他连续几天都晚上偷偷溜到裴清初房间,手脚并用地缠住对方睡,生怕裴清初半夜像雪人一样融化掉,晚上梦见裴清初不见,更是会半夜惊醒。
小裴清初的睡相很乖,没察觉他的存在。等早上时间快到时,阎越砾就哈欠连天地起床,再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间。
送别当天,阎越砾没参加大人间的交接,而是领着裴清初,嫌弃地看孤儿院的环境。
他依依不舍地牵着裴清初的手,恨不得时间走得再慢一点。
裴清初已经很困顿了,他其实看不清什么,不只是看不见别人的人生剧本,现在的他,连人的面目都几乎无法区分,只能粗略感觉到对方的意图。
像清晰的世界变模糊,降维的重构让裴清初浑浑噩噩,有时候甚至分不清身边,到底是个小孩,还是高大的成年alpha。
你是谁?
裴清初记不太清发生了什么,变成人形以来的短暂记忆,随他身体的凝实越发混乱,直到变成一团分不出颜色的光影。
在剧烈的结构重组面前,记忆太过微不足道,裴清初被带着逛完一圈,睁着圆眼睛,什么也没记住。
他怔怔地站在孤儿院门前,只觉得身边的手掌温热而宽厚。
“我……阎……”那个声音重复着,“不……忘……好?”
“我……阎……”
对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,裴清初却听不清楚。
他在说什么?
裴清初茫然地看着他,却看不清他的面目。他努力地配合记忆,甚至跟着对方的发音去念,却总是在重复的下一遍忘记。
终于,到了最后告别的时间。
耳边有引擎的轰鸣声,有人在催促,裴清初感觉对方在自己耳边大喊,但他听到的声音却细微如蚊蚋。
“你叫裴清初!”
察觉到裴清初身上最后一丝能量波动彻彻底底消失,成为普通人,阎越砾大声道:“你叫裴清初!——”
整个军舰都在等他,指挥官在舷梯旁站着,不理解小少爷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玩伴取名。
不过这并不重要,等阎越砾被亲卫带回军舰,她命人收舷启航。
阎越砾刚回到军舰大门,脚下一个趔趄,重重摔在地面上,众人赶紧传唤军医。
“唔,一点脑震荡,没什么事。”
但毕竟是阎家家主的孩子,军舰上又一阵兵荒马乱,等小阎越砾醒来,看着镜子里自己脑袋上的纱布,赶紧把这蠢蠢的装扮扯掉。
发生了什么?他记得自己似乎很开心,但为什么开心?小阎越砾望着自己空了一大截的藏宝箱,指挥官老师说他很可怜那些被救的小孩,主动捐赠慈善机构了。
阎越砾仔细看过清单和手续,是他的风格,规矩漂亮的记录,可以直接拿去给母亲汇报。
虽然失去了喜欢的亮晶晶珠宝,但他的奖章奖状都还在,阎越砾纠结了一会儿,勉强接受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他却怎么也睡不着,直到把被子全圈进怀里填满怀抱,才舒服些。
……然后一大早又醒了。
小阎越砾向来作息规律,百思不得其解。
等回到K星见阎娲,他的亲姐看到他的慈善捐赠规划,难得夸奖他。小阎越砾十分得意,阎娲又接着问他的人生计划。
若是往常,小阎越砾肯定要说个厉害点的东西,但不知怎么,他心中想的明明是开疆扩土、痛扁帝国,却嘴瓢道:“我要找伴侣!”
阎娲原本期待的表情僵在脸上,她上下打量阎越砾一眼,沉沉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