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清初看着军舰上来来往往的成年人，忽然意识到，自己的拟态似乎遗漏了什么。

比如，有些人会在脖颈位置佩戴颈环，有些人没有。

裴清初沉默，他模仿了那个孩子的身体构造……但他现在，已经没有那么多能量去“跨越”时间，完全模拟裴室秋的“未来”。

裴清初也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东西，他只是一大团偶然聚拢的能量，莫名生出“核心”，凝结出存在。

他生来具有在时间维度上跳跃的能力。

作为“石头”时，这种感觉并不清晰，他看得到一切，也正因此，对一切都不感兴趣。

他看得见裴家兴衰，但裴家与他无关。他无忧无虑、无喜无悲，裴己说愿意当他的mama，他就从广袤的世界中收回目光，垂眸看向她。

现在有了人的躯体，他的感知被限制，只能看到周围接触过的人。

比如对面的保姆，他看着对方，就像站在她人生的尽头回望，能看清她人生的所有重大节点。

——如同观看一部已经拍摄完成的电影。

人的记忆很有趣，他们并不记录所有内容，被重点记住的东西有大有小、有轻有重，在裴清初看来，像是一条绳子上穿着数个硕大的、不同颜色质感的光球。

而他可以自由拖动电影的进度条。

显然，在保姆的人生中，陪他星际航行只是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。

她整个人生记忆最深刻的，是童年回家闻到厨房里的香煎三文鱼、在几百人面前挺起腰板上台领奖，看着账户余额在露台上里晒太阳。

眼下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。

像在绳上爬行的蚂蚁，她先后经历了考学失败、求职不顺、情场失意……去裴家应聘是胡乱找个工作过渡，此时此刻，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人生。

她会在数天之后，在舰艇餐厅上瞥见一则广告，随手拿起翻阅。数年后，她再次刷到那则广告，想起这段经历，抱着试试看的心态，去那个公司面试。

久到十几年后，她人生的“高光时刻”才会到来，在她固定长度的生命里留下澎湃的光芒。

而此刻，对面闭目假寐的年轻女子对此一无所知。

裴清初看着路过的所有人，有的人生很长，有的很短，但每个人拥有的光球总量都差不多。这很有意思，裴清初专注地看着他们，这表情在两三岁玉雪可爱的孩子身上，显得过于成熟。

……有人期待的是远方旅行，却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跟朋友相聚；有人纠结舰艇食物昂贵，却不知他之后会在舰艇工作很长一阵子。

裴清初起初还兴致勃勃，看着看着，他的眼皮开始阖上，肚子也咕噜叫起来。

他没能量了。

裴清初茫然地捂着肚子，才看了几个人，他的能量就已经用完。

保姆迅速睁眼，询问他两句，起身去餐厅给他拿食物。裴清初眼巴巴看着她的背影，老老实实坐在座位上，不敢再随意窥探别人的人生剧本。

人类的身体太小了，能承载的能量只有那么多，稍微一动就会掉能量。裴清初在保姆震惊的注视下吃掉了三份成年人的饭，才觉得脑海中的眩晕减轻了些。

“呃，您好，请问餐车怎么开发票？对，我需要……”保姆打开通讯说了什么，原本的担心荡然无存，信心百倍地看着裴清初，怂恿道，“宝宝还有什么想吃的？深海冰鲜拼盘要不要来点？”

裴清初不解地看着她，见她绘声绘色描述，犹豫着点了点头：“谢谢。”

做这个兼职简直是她的明智之举。

保姆忍不住伸手，捏着裴清初肉乎乎的小手击了个掌：“耶！”

……

数日后，等裴清初彻底恢复能量，两人已经把舰艇的六个餐厅吃了一遍。

“世家的小孩都像你这样吗？这么稳重？”两人靠在楼梯上看表演，保姆好奇地看着他。

裴清初回望。他知道说话的时候要注视对方的眼睛。

“忘了你好像是个傻的，可惜了，长得这么漂亮。”保姆叹气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，“不过，如果你不是这里有问题，只凭这张脸，以后搞不好是S级omega，裴家肯定不舍得让你走。”

“不对，不能说傻，你只是跟别人不一样。”保姆想起雇主的叮嘱，连忙更正，“咱们只是反应慢一点，以后还能长！”

裴清初看着她：“谢谢。”别人为自己做事应该感谢，这也是裴己在他走之前教给他的。

这孩子甚至听不出别人说他，保姆望着他青黛色的眼睛，一时无言，小声嘀咕：“果然还是傻的吧……”
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
忽然间，一阵巨大的晃动传来，舰艇舞台上方的水晶吊灯叮当作响！

保姆一把扶住楼梯扶手，另一只手迅速拽住裴清初，用身体将他护在角落。

大厅里，众人挤成一团，纷纷寻找附近的固定装置。裴清初的小脸上却没有半分恐慌，他看得到“未来”，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
“旅客朋友们请注意，本星舰乐享号遭遇太空风暴，存在颠簸，请照看好老人和小孩——”
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
又是一声，吊灯晃动，桌上有东西摔落，演员也急忙固定身体，所有人都就近安置好自己。保姆紧紧抱着裴清初，表情是难以自抑的慌乱：“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

“旅客朋友们……嘶……我是本次航行的舰长，很不幸地通知大家，乐享号在自由星域遭到星盗劫持。重复，乐享号遭到星盗劫持……”

“请放下您手中的武器，到中心餐厅集合。重复，请放下手中的武器……”

他们所在的乐享号是高端娱乐星舰，星际长途航行，人们在舰上完成衣食住行，各类设备一应俱全，但并不包括武器。

保姆看看裴清初，眉头紧锁，周身气势肃杀，退伍军人的素养一览无余：“宝宝，等会不要乱说话。从现在开始，你就是我的孩子，能听懂吗？”

她压低声音，动作干练，怀抱却很温暖，裴清初攥紧她的衣服，点了点头。

舰艇上的旅客很快被集中到指定餐厅。

星盗露面，他们身上的武器散发着幽蓝色光芒，和手无寸铁的旅客相比，他们身上有种朝生暮死的戏谑。

“好了，不要紧张，朋友们。”为首的星盗道，“alpha在左，omega到右，beta居中，想反抗的上前一步——”

没人出声，也没人移动，她挑了挑眉，“看来各位的听力不太好，没关系。”她随手拈起一旁的餐刀，准确无误地投中一个高大健壮的alpha小腿，那alpha惨叫一声，却不敢说话，挪到了左侧。

人群很快零零散散分好，裴清初被保姆抱在怀里，站在中间。

“亲爱的朋友们，明码标价，出得起赎金的，向前一步；想加入我们的，向前两步。”

星盗头子用枪口点了点。有几个穿着富贵的人忙不迭地向前一步。也有人纠结再三，往前走了两步。

“你……”有富豪看见身边的随从走到最前，“你疯了？那可是星盗！”

“诶，说什么呢，我们的全称是利通安保公司。”

星盗头子摇了摇头，一发激光瞬时点射富豪脚下，溅起轻烟。

她笑眯眯道，“我们平时二八分成，工资当场结清，不看性别职称，也不看基因等级。怎么样，还有谁想加入？”

在场数百人中，又有零星几个人站出来。

星盗头子让人搜身，把那些人带走。剩下的人也被没收了通讯设备，按照刚才的分类捆在一起。那些表示愿意出赎金的富豪，被带往上层的豪华房间，一对一审问，星盗态度很好地请他们说出汇款方式。

剩下的alpha和omega也被带走，剩下beta们。

“长话短说，各位既然能乘坐这么豪华的星舰，想必也是行业内的翘楚、中流砥柱。”

星盗头子扫了眼，“我们公司没有空手而归的习惯，如果实在拿不出赎金，我就只能请各位以工抵债。当然，如果你们现在有谁想改主意，交钱或入伙，我也随时欢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