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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清初陷入一片茫然。四周仿佛混沌无序，什么也看不见摸不着，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裴清初用了很长时间才从周围散漫的雾气中聚拢出“自己”，身体由空茫变得沉重，有什么东西在跟他互动，但他有目不能视，有耳不能听，像是跟外界的一切隔着着厚厚的屏障。
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他，温暖、混乱而渺小，裴清初能感觉到，那能量相对自己来说，过于微不足道。
但很特别。
裴清初想，跟巨大的、无边无际的[世界]不同，跟刚刚凝聚成的[自己]也不同。
裴清初任由那与众不同的能量在他表面触碰，他的重量渐渐减轻——他看见外面的能量来源，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女性。
裴清初好奇地观察她。
他似乎附着在什么东西上，也可能是这东西本身。他被蒙上布，搬运到各种交通工具上，几经辗转，最终被安放在一个有屋檐半亭中。
眼前正对的位置，是小桥流水、假山立石，裴清初觉得很新鲜。春天的时候，树木会发芽，夏天，石上青苔变绿，秋天，树叶开始变黄，到冬天，落雪在触到地面的瞬间融化成水渍，流水潺潺带着落叶聚成一小堆，成为腐化的泥土。
那个最初触碰他的女性，会随着季节更换衣着，各种颜色，各种款式。唯一不变地是看他的频率，她有时擦拭他，从他身上带走一点粉末；有时候给他分享讲解些东西、跟他说话。
更多的时候，她什么也不说，只是仰头看他。
裴清初同样回以注目，很快，女人有了孩子。树叶又落了二三十次，她头发开始花白，行动不再干练。
她的孩子一天天长大，小时候还好奇地在他身前跑来跑去，把吃掉的零食渣偷偷蹭在他身上。长大些，少女开始变得沉稳，还是按同样的频率看他，但态度明显敷衍很多，放下鲜花蔬果就走，打扫也是匆匆而就。
裴清初看着她。
“……不行，不能再继续取了，它已经开始掉色，效果连之前的百分之一都没有……”
少女长成了青年，她注视着眼前的裴清初，接通通讯，又挥了挥手，“我知道。我按母亲说的试过，没用。”
她扫了眼裴清初，忽然侧身，压低声音：“……而且，我总觉得，它在看我。”
“不可能扔掉的。如果它又变回去了呢？”
她眉头紧锁，上下审视着裴清初，“它不知道为什么有了形状……看起来像人……”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，有些悚然，“真的，头、躯干、四肢……像是要从石头里挣脱出来一样。”
裴清初知道她在说什么，她手里的东西是通讯，能跟别人隔空说话，最早那个女性零零散散地讲给他这些，也不管他有没有听的能力。
她小小的、微弱的能量，却有那么多有趣的东西、有那么多复杂的变化。
少女从青年进入中年，那天的通讯过后，她来的次数更少，裴清初常常盯着对面的假山流水，从新枝抽芽看到叶片萎黄，在水面上堆成厚厚一层，遮盖其下静寂浑浊的死水。
再之后，浑浊的死水也消失了。
这栋院子成了干涸旧景，裴清初突然觉得乏味，于是闭上眼睛。
……
再睁眼时，他是被杂乱乐声吵醒的，院子装饰一新，鲜艳颜色挂满所有墙壁，不再年少的青年女性穿着同样鲜艳肃穆的颜色，站在众人之首。
这种复杂的衣服，裴清初只在她母亲刚生下她、抱她来这里的时候看到过。
“……不管您是谁，您都是裴家的一员。”女人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，“请您庇佑我的孩子。”
她也有孩子了？
刹那间，曾经的无数日升月落、春夏秋冬席卷而来，眼前光影流转，令人目眩神迷的信息翻滚着在眼前重现，又冲入他的脑海。
隔岸观火的漫长被骤然击碎，裴清初心中生出种莫名情绪，清晰的、历历在目的时间开始模糊混沌，最初那个少女的豪情壮志、黯然神伤、坚韧不拔在他眼前一一掠过，最后化为平静而满布皱纹的脸。
那张脸跟眼前女人重合，裴清初喟叹一声。
原来，这就是[时间]。
他的躯壳和灵魂终于突破第五维度的限制沉沉落地，在时间的单向长轴上彻底苏醒。
女人尚未起身，她背后的人群已经慌乱起来：“有脸了、它长出脸了！！”
在龛中陈放的巨石早已不复当年的流光溢彩，上半部分仿佛被流水侵蚀，凹凸不平，隐约有人形。
那似透非透的轮廓，既像倚靠高枕、单手挑起纱幔的人，又像什么别的东西。
一直以来，裴家的人都没把这废弃已久的石头当回事，只按照惯例，家主有新生子嗣，需要在巨石前进行仪式。
此刻，那石像的面目却突然间清晰起来，像是一瞬间就有了眼、鼻、口的形状，连四肢都仿佛被精细刻画过。
“安静！”
家主出声呵斥，她手中还抱着孩子，面色微沉，众人噤声，她回头，注视着忽然间发生变化的巨石，若有所思。
“……你也想当我的孩子吗？”
她定定看了它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来吧。”她说，“我愿意成为你的母亲。”
四周无风，燃起的火苗直直向上，周围陷入前所未有的寂静。
在众人的注视下，巨石表面薄纱般肌理却仿佛被吹动，过于清晰锋利的人影重新蒙回巨石内。
裴己望着它，石像却不再有任何变化。
她心间有刹那的明悟和动容，她收回目光，转向在场或震惊、或敬佩的家人：“仪式继续。”
……
等所有流程走完，众人离开，裴己才重新回到石像面前，怀中还抱着孩子。
“这孩子很可爱，是不是？”
她脸上带着一种温柔神色，多年以前，裴清初也曾在她的母亲脸上看到过。
“费了我半条命……屏蔽痛觉的针剂，机甲单兵命悬一线时才敢用的东西，我打了六支。”她感慨着，仿佛闲聊，“复健时又打了两支，幸好恢复期顺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