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听到这里,忽然觉得有点不对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走了。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。”
老爷子端起茶杯,吹了吹。
“消息传出去之后,整个商圈都在猜他为什么要卸任。有人说是身体出了问题,有人说是跟董事会闹翻了,有人说他要出国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着我。
“只有一个人猜对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他秘书。他说:‘顾总最近每天中午都陪人晒太阳,大概是觉得上班没意思了。’”
我:“……”
老爷子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顾家老宅的花园,一个园丁正在修剪草坪。剪得整整齐齐,每一寸草皮都平整得像地毯。
“我今天叫你来,本来是想看看,你到底是哪路神仙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但现在,我觉得不用看了。”
我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一个正常人,听到男朋友要为自己放弃事业,第一反应要么是感动,要么是窃喜,要么是惶恐。你倒好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先骂他有病,然后说他脑子坏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这说明你是真没想过从他身上得到什么。你甚至觉得他耽误你晒太阳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这话虽然不好听,但仔细一想——好像确实是这样。
“所以,”他走回书桌前坐下,“你不用紧张。今天就是随便聊聊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老爷子。”
“嗯?”
“您真的只是随便聊聊?”
他端起茶杯,没说话。
我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“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在钓鱼?”
老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放下茶杯,看着我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那个弧度,和顾寒舟简直一模一样。
“你觉得呢?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您今天是来验货的。”
“验什么货?”
“看看我这个‘荒唐的理由’够不够荒唐。不够的话,您得帮他圆上。”
老爷子看着我,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——不是审视,更像是一种……认可?
“不错。”他说,“脑子还算清楚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。
“所以您对我的评价是?”
“够懒,够废,够没出息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也够清醒。而且——你对他没有企图心。”
“这算是夸奖?”
“算。”他端起茶杯,“至少比那些冲着顾家钱来的人强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您不反对他卸任?”
老爷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“谁说他要真的卸任了?”
我看着他那张老谋深算的脸,忽然觉得这一家子都是狐狸——老的少的都是。
“行了,”他放下茶杯,“你回去吧。今天这些话,当没听过。”
我站起身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老爷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他那个计划……需要我做什么吗?”
他看了我一眼。
“继续躺着就行。”
“……”
行吧,这倒是我最擅长的。
走出顾家老宅,阳光正好。
我站在台阶上,看到顾寒舟的车停在门口。
他靠在车门边,看着我。
我走过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接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如果不知道他是个满肚子心眼的老狐狸,我大概会觉得这一幕很感人。
“顾寒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爷爷都跟我说了。”
他的表情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“说了什么?”
“钓鱼的事。还有你三天前拍桌子的事。”
他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生气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生什么气?反正我又不用干活。不过——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你下次要搞事情,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?让我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他看着我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提前告诉你,你能演好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不能。我演技不行。”
“所以还是本色出演比较安全。”
“……”
他说得好有道理,我竟然无法反驳。
上了车,我靠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的阳光。
“顾寒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秘书说你觉得上班没意思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真的没意思,还是为了钓鱼说的?”
他没回答。
车开了一会儿,我才听到他的声音,很轻:
“都有。”
我侧过头看他。
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,但表情有点认真。
“以前觉得有意思的事,”他说,“最近忽然觉得没意思了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赚钱,比如扩张,比如把对手踩下去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以前做这些事,会有一种……赢了的快感。但这几天我在想,赢了又怎样呢?”
我没说话。
“赢了之后,还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看报表,开会,签文件。日复一日。”
他打了一下方向盘,拐进一条林荫道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躺在阳台上晒太阳,什么都不做,看起来比我快乐多了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你是真的想摆烂?”
“一半一半吧。”他难得地笑了一下,“钓鱼是真的,想休息也是真的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。
“行吧。”
“行吧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你想钓鱼就钓鱼,想休息就休息。反正我那个阳台够大,多放一张躺椅不碍事。”
他没说话。
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回到别墅,我们一起走进阳台。
两张躺椅并排放着——一把整整齐齐,那是老管家放的备用椅;一把歪歪斜斜,那是顾寒舟之前随手摆的角度。
他走到那把歪椅子旁边,犹豫了一下,然后一屁股坐了上去,甚至没调整角度。
我看了他一眼。
他也看了我一眼。
“干嘛?”
“没干嘛。”我躺下来,“就是觉得你这把椅子歪得越来越离谱了。”
“舒服就行。”
“你那角度都快躺成水平了,跟躺着有什么区别?”
“躺着就是区别。”
我竟然无法反驳。
阳光很好。风也很好。
我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他已经闭上眼睛,姿态放松,像是真的在享受这个下午。
“顾寒舟。”
“嗯?”
“等事情结束了,你还来吗?”
他睁开眼睛,侧过头看着我。
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,亮得有点过分。
“你希望我来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随便。反正椅子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他看着我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那我尽量不空着。”
我收回目光,闭上眼睛。
“行吧。”
旁边传来他躺下的声音。
然后是他的声音,带着一点笑意:
“沈屿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没有说那些废话。”
我没睁眼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废话我说不出口。但你真要谢的话——”
“嗯?”
“下次拍桌子之前,能不能先把戏份跟我说清楚?我差点在你爷爷面前穿帮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表现得很好。”
“我什么都没表现。”
“对,这就是最好的表现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顾寒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个人,真的很会说话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
“不是夸奖,是吐槽。”
“都一样。”
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我躺在椅子上,心想:管他什么钓鱼不钓鱼,管他什么继母不继母。
阳光是真的。
旁边这把歪椅子,大概也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