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馨忽然开口:“要不就这儿吧。”她的视线落到旁边那家德国餐厅的招牌上。
透明玻璃后面,暖黄的灯已经亮起来了。侍者正从里面端出一盘刚烤好的猪肘,混着黄油和麦芽香气的味道顺着门缝飘出来。
贺扬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好久没吃德国猪肘了。”温馨说,“突然有点想。”
贺扬清点头,“行啊。听你的。”
两人进店,落座,点菜,一切都自然得像不是许久未见,而只是隔了一个忙碌的工作周。
一份烤猪肘,一份香肠拼盘,一份土豆沙拉,两杯啤酒。
服务生把酒端上来的时候,温馨看了一眼他的杯子,笑了笑。
“你还是喝这个。”
贺扬清低头看了眼,杯壁上深棕色酒液泛着一点细密泡沫。
“Paulaner Münchner Dunkel,”温馨慢悠悠地念出来,“还是你以前最喜欢的慕尼黑黑啤。”
贺扬清抬眼看她,“你记得倒是清楚。”
“我记性一直很好。”
“是吗?”他轻轻晃了晃酒杯,“可你以前点酒很随机。”
温馨笑起来,“那说明我比较有探索精神。”
“也说明你一直变幻莫测。”
她拿起自己的小麦啤喝了一口,弯着眼说:“这特点不也是没变吗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那笑意一出来,桌上的气氛忽然更松了些。
这一顿饭,吃得不像七年未见的前恋人,倒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交。熟悉而陌生,却又不尴尬。但谁都没刻意去提这几年的生活边角,只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聊着聊着,贺扬清忽然说:“以前没有注意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自从在德国看见你把超市手推车推出来以后,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我现在走在路上,看见孤零零的手推车,都会多看两眼。”
温馨一口酒差点呛住。
“我还回去了的。”她立刻反驳。
贺扬清看着她,眼里笑意一点点漾开,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那个语气明明就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,”他慢悠悠补了一句,“挺有画面感。”
温馨耳根有点热,还是强撑着气势瞪他,“贺扬清,你这个梗到底要记多久?”
“看情况。”他说,“目前还没有忘。”
那是她在德国第一次和他真正遇见的那天,干过的最丢脸的一件事。
她提前逃了课,去超市买了很多瓶1.5L的气泡水,结果提不动,鬼使神差地把超市手推车一路推了出来。她那时心虚得不行,一路低着头,只想赶紧逃回住处,偏偏就在路口迎面撞见了贺扬清。
他当时先是一愣,然后笑着说:“我第一次知道,这个可以推出来。”
她窘得耳根都热了,只能嘴硬:“我会还回去的。”
他说:“我没说你不还。”
过了两秒,又低低补一句:“挺厉害的。”
后来每次他们一起走在街头,看见路边被人丢下的手推车,他都会逗她一句:“是不是你没还回去的?你看,多孤独。”
而她每次都会瞪他,然后抬手锤他。
想到这里,温馨看着对面的贺扬清,忽然有一瞬间恍惚。
好像时间并没有真的流走。
只是他们被时间推着,绕了很大一个圈,又回到这里。
菜上齐后,餐厅里人渐渐多起来,灯光温暖,玻璃外面是初秋傍晚的江景。温馨低头切了一小块猪肘,忽然觉得这一刻安稳得有些不像话。
他们都没有提当年的分开。
也没有提这些年是不是想过对方。
更没有问,为什么一直没有删掉彼此。
可很多东西不说,不代表不存在。
晚饭快结束的时候,服务生来问要不要再加一份甜品。温馨摇头,贺扬清也说不用。账单结完,两个人却都没有立刻起身。
像是谁都知道,这顿饭总会结束。
可又谁都不太想让今晚这么快结束。
最后还是温馨先站起来,拿起包,“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一起走出餐厅。
江边灯光明亮,他们站在门口台阶上,风比来时更凉了一点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贺扬清说。
温馨原本想说不用,可话到嘴边,又停住了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其实并不想让今晚到这里结束。
不只是她。
贺扬清站在她身边,也没有那种饭后礼貌告别的松弛感。他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是在等一个比“那我先走了”更合适的下一句。
温馨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夜色里,他侧脸轮廓比白天更深,灯光落在眼底,显得人安静又克制。
她忽然笑了笑。
“要不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语气尽量说得随意些,“去我家坐坐吧。”
贺扬清看向她。
“我现在终于实现了,”温馨一本正经地说,“一个书房,一个卧室。”
他眼里先是浮出一点很浅的意外,随即笑了。
“行啊。”他说,“我去欣赏一下你现在的审美。”
温馨也笑。
“那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怎么?”
“我现在眼光比以前贵很多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“你品味一直挺好的。”
他轻轻笑着,伸手替她拉开了面前的玻璃门。“请,带路吧。”
夜风灌进来。
他们并肩走出去,像走进一个尚未说完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