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今天都没开车,又都喝了酒,便在商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,直接往温馨家去。
车里很安静。
窗外的上海夜色从车身两侧缓缓流过去,霓虹、车灯、高架桥下连成片的光,明亮、繁华,又带着一点不真实的距离感。
两个人一起坐在后排,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小段空隙。
温馨偏头看着窗外,脸上映着流动的灯影。过了很久,她才低低开口:“好久都没这么认真看过上海的夜景了。”
她靠着车窗,目光落在那些高楼和连绵不绝的灯火上,像是自言自语一样,轻声说了一句:
“我真的回来了。”
那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盖掉。
贺扬清没有接话,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晚饭时喝的那点酒,到这会儿后劲慢慢上来了。温馨只觉得脸有些发热,一整天开会、应酬、情绪绷紧后的疲惫,也终于在这一刻无声地漫上来。她靠着车窗,眼皮一点点垂下去,声音也变得更轻了。
“有点困。”她闭了闭眼,像是随口一说,“你也休息一下吧。”
“嗯。”贺扬清低声应她。
车窗玻璃映出模糊的倒影。
温馨没有完全闭眼,她能从那一点朦胧的反光里,隐约看见他正侧过脸看着自己。那目光安静得过分,让她心里忽然轻轻一颤。
有那么一瞬间,她几乎想顺着那点酒意,真的靠过去,像从前无数次那样,把头轻轻搁在他肩上。
可理智还是及时拦住了她。
她只是慢慢闭上眼,什么也没做。
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声和偶尔的鸣笛。
片刻之后,贺扬清左手微微抬了一下,像是想替她拨开一点垂落到脸侧的头发,又或者只是想确认她有没有睡着。可那只手最终还是停在半空,随即缓缓落了回去。
他低低叹了口气。
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等车停在楼下的时候,温馨才睁开眼。她有片刻的恍惚,像是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贺扬清已经先付了车费,两人先后下了车。
夜里的风比江边更安静一些。
温馨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眼自己公寓那层亮着的窗,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。像是直到这一刻,她才真正意识到,贺扬清即将走进她现在的生活。
电梯里,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狭小的镜面空间把一切都照得太清楚。她低头找钥匙,他站在她身侧,气息安静,像是也有点不习惯这样近的距离。
门一打开,温馨先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,放到他面前,语气轻松了一点:“你是我新家的第一位客人。”
她一边换鞋,一边回头冲他笑了下,“我先给你介绍介绍。”
贺扬清嗯了一声,目光却没有立刻落在她脸上,而是很自然地朝屋里扫了一圈。
客厅不大,却很通透。暖灰色的沙发,浅木色茶几,落地灯立在窗边,书架和餐边柜都还空着一部分。整套房子收拾得很干净,却也确实像她说的那样——新。太新了,新得几乎还没被生活真正磨出痕迹来。
“你没拿多少东西回来?”他问。
“没。”温馨把包随手放到玄关柜上,“太难搬了,而且这边买也方便,就都重新置办了。”
她回头看他,挑了下眉:“是不是觉得很新?”
“嗯。”贺扬清点点头,“像样板间。”
温馨笑出声来,“有那么夸张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两人往里走,客厅里倒是立刻显出了几分她真实生活的样子。沙发上、茶几上散着不少材料,有打印出来的行业报告、项目摘要、政策文件,还有几页被她用便签贴得花花绿绿的会议纪要。
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,快步走过去,把那些资料一股脑地拢到一起,抱进怀里,低声解释:“最近还在看项目,资料有点多。你先随便看看,我去给你倒水。”
“好。”
贺扬清站在客厅中央,没有立刻坐下。
他只是慢慢看着这个房子。
看她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,看茶几上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荧光笔和便签,看落地窗边那盆刚养不久、还不太茂盛的绿植。这里的一切都很像她——利落、清楚、讲究效率,却又在某些不经意的地方透出一点疲惫和松动。
他顺着过道往里走,先经过书房。
书房门没关,里面亮着灯。书桌上摊着几本书和厚厚一叠资料,电脑还维持着待机状态,屏幕边贴着几张便签。旁边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,杯沿留着一点浅浅的痕迹。
他几乎立刻就能想象出她坐在这里工作的样子。
夜里,一个人,对着电脑和一桌材料,把白天来不及处理的判断和信息一点点理顺。她大概会皱着眉做标记,会把头发随手挽起来,也会在困的时候把咖啡喝到半凉都忘了。
他在门口站了几秒,才继续往前走。
主卧的门半掩着。
他抬手搭上门把,却在推开前停顿了一下。
那停顿很短,却很明显。像是某种边界感在这一刻忽然浮了上来——书房可以看,客厅可以走,可卧室终究是更私人、更靠近她现在生活核心的地方。七年过去,他忽然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有资格就这样走进去。
就在这时,温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“没事,随便进去看。”她端着两个马克杯站在餐厅那边,语气很自然,“没什么不能看的。”
贺扬清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他轻轻推开了门。
卧室比外面更简单,床品是很淡的米灰色,床头只放了一盏小灯,窗帘半拉着,留出一线城市夜景。没有太多装饰,却莫名让人觉得安静。
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去,最后落在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上。
他走过去,把相框拿了起来。
照片里的温馨穿着学位服,站在学校草坪上,阳光很好,笑得明亮又坦荡。那是她毕业时拍的照片。他见过那天的她,也记得那天她眼里那种终于走到这一步的光。
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。
温馨端着水走进来,把其中一个杯子递给他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,笑了一下。
“带回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。”她说,“这张我是真的很满意。”
贺扬清低头看着相框,指腹在边框上停了一下,没说话。
温馨也看着那张照片,神情慢慢安静下来。像是透过那一层玻璃,忽然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。
那一刻,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卧室安静得过分。
安静到能听见空调轻微的风声,能听见杯子里水面晃动时碰到瓷壁的极轻一响,也能听见彼此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。
温馨像是忽然忘了,自己本来只是来给他送水的。
她就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而贺扬清也终于抬起眼,看向她。
那眼神里有太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。像隔了七年的打量,迟来的确认,和某种被克制得很深的情绪,在这一刻终于被这个安静的房间轻轻逼了出来。
过了很久,贺扬清才低声开口:
“这些年,过得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