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坛结束的时候,会场灯光重新亮起来。
人群起身,椅子腿擦过地面,发出一片细碎的声响。低低的交谈声很快填满了整个空间,有人往前去换名片,有人已经站在过道边约起了会后的咖啡和小范围交流。空气里混着咖啡、纸张和中央空调送风的味道,是再典型不过的会议尾声。
温馨坐着没动。
她把笔帽合上,收好本子,动作很慢。好像只要她够慢,这一刻就还不算真正来到眼前。
可人群已经流动起来了。
贺扬清从台上下来,被两三个人围着说话。一个像是做储能系统集成的企业高管,一个是财经媒体记者,还有个应该是研究院的人,正围着他追问刚才提到的“资源曲线”和“区域近优解”是不是意味着未来投资逻辑会重新排序。
他微微低头听着,偶尔回应一句,神情依旧平和。
比起从前,他显然更习惯这种场合了。不会因为被围住而局促,也不会因为客套而显得疏离。他站在那里,自然得像已经在这样的秩序里待了很多年。
温馨忽然发现,自己并不陌生于这样的他。
因为她想象过他长大后的样子。
也因为她自己,也成了这样的大人。
她站起身,拿起包,原本想从另一侧先离开,给彼此一点缓冲的空间。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,前面的人群忽然散开了一点。
贺扬清抬起头。
视线就这么直直落过来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
时间像是在那一瞬间轻轻停住。
会场里依旧很吵,有人从他们中间走过,有人在旁边笑着寒暄,可那些声音都像一下子退远了。温馨站在原地,来不及做任何准备,只能看着他隔着几米远的距离,安静地望向自己。
没有惊讶得太明显,也没有刻意镇定。
只是那一眼很实。
像是他们都在这一刻确认了一件事——
七年是真的。
重逢也是真的。
贺扬清先朝她点了点头。
很轻,却很清楚。
温馨也点头。
下一秒,他偏头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,朝她走了过来。
她下意识捏了一下包带,心跳忽然比刚才快了一点。奇怪的是,她并不慌,也不想躲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,像看着某个曾经被她按下暂停键的章节,终于重新开始。
等走到她面前,贺扬清停下脚步。
比记忆里更高一点似的,或者只是因为西装让整个人显得更挺拔。他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像是在确认什么,然后很自然地开口:
“温馨。”
她嗯了一声。
嗓子有一点轻,却并不失态。
他笑了笑,还是那种很淡的笑意。
“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“一个月前。”
“在上海?”
“嗯。”
“工作定下来了?”
“定了。”
对话简短得近乎客气,可奇怪的是,两个人都没有觉得别扭。好像成年人的重逢,本来就该从这些最安全、最平稳的问题开始。
贺扬清点了点头,“挺好。”
温馨看着他,也问:“你呢?一直在上海?”
“毕业之后先在外地做过一阵项目,后来回来。现在主要还是在上海,偶尔出差。”
“在研究所做自然资源优化?”
“算是。”他顿了顿,“更准确一点,是在资源约束条件下做能源基础设施配置和系统评估。”
温馨轻轻挑了下眉,“听起来还是很贺扬清,systems thinking。”
他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,眼里掠过一点很浅的笑意。
“刚刚讲得很好。”她说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完,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,喜欢写在本子上。”
温馨抬眼看他。
这已经不是客套了。
这是一个极轻、极隐秘的试探。像是在确认他们之间那层旧日的熟悉感,是不是真的还在。
她忽然意识到,他刚才可能早就看见她了。甚至看见了她低头写字、停顿、发呆,看见了她和过去一样,在听人说话的时候会把笔帽拧来拧去。
她笑了笑,“总比直接把人名字写在会议手册上安全一点。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这句太近了,近得不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成年人该有的试探尺度。
可贺扬清只是看着她,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明显了一点。
“会议手册也未必不可,”他说,“还可以只打圈。”
温馨心口轻轻一跳。
他看到了。
这一瞬间,她几乎能确定,他刚才确实看见了她本子上的字。可他没有挑明,也没有让她难堪,只是把那层纸一样薄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,留给她足够的余地。
这很像现在的他。
也很像以前的他。
会场门口有人喊他的名字,大概是主办方还有后续交流安排。他侧头应了一声,回过头来,对她说:“我这边还有点事。”
“嗯,你去吧。”
他点头,却没立刻走。
短短一瞬间,像是都还有一句话没找到合适的方式说出口。
最后还是他先开口:
“待会儿有空吗?一起吃个饭。”
语气很平,不重,也不轻。
不像随口客套,也不像蓄意试探。
温馨看着他。
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犹豫,至少会象征性地停一下,给彼此留一点成年人的缓冲。可她没有。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,然后点了头。
“有空。”
贺扬清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,低声说:“那我联系你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