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刘家堡，是另一个村子，离刘家堡五十里。村里有个私塾，缺老师，他去了。不要工钱，只要一口饭吃，一个地方住。

他改名叫沈默。沉默的默。

他教书，很认真，很严厉。孩子们怕他，但尊敬他。他教他们识字，教他们算数，教他们背诗。不教唱歌，不教弹琴，不教一切和音乐有关的东西。

夜里，他一个人住在一间破庙里。庙很小，很旧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菩萨，金身斑驳，面目模糊。他在菩萨脚边铺了张草席，就是床。没有灯，他早早就睡，但睡不着，睁着眼睛看黑暗，看了一夜又一夜。

有时候，他会梦见苏婉。梦见她在弹琴，在对他笑，在说“沈砚，春天来了”。他伸手去抓，但抓不住，醒来时，手心里是空的，只有冰凉的眼泪。

他不再弹琴，甚至不再哼歌。音乐对他来说，成了禁忌，成了伤口，碰一下，就鲜血淋漓。村里有红白喜事，请他去写对联，他写，但从不听吹打，写完就走。

他变得很沉默。一天说不了十句话。村民觉得他怪，但看他教书认真，对孩子好，也就不多问。乱世里，谁没点伤心事呢？

只有一件事，他每年都做。

清明。他请假，说是去给家人上坟。他进山，走很远的路，回到那个山谷。苏婉的坟还在，土堆上长了草，开了花。他拔掉草，修整坟堆，然后坐在坟边，坐一天。

不说话，只是坐。看天，看云，看花，看她坟头的草在风里摇晃。

傍晚，他起身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一支铅笔。本子很旧，纸都黄了，是他在上海时用的病历本。他在最后一页，写下一行字：

“民国二十九年清明，婉婉坟前，野菊初开。”

写完后，他撕下那一页，用火柴点燃。纸烧成灰，被风吹散，像一场小小的、无声的祭奠。

然后，他离开。脚步很稳，很静，像怕惊醒什么。

民国三十年，太平洋战争爆发。

消息传到村里，已经是半个月后。村民惶惶不安，不知道仗要打到什么时候。沈砚很平静，继续教书，改作业，仿佛外面的世界和他无关。

夜里，他点起油灯，在破庙里写信。不是写给谁，是写给自己。他写：

“婉婉，今天教孩子们背《出师表》。背到‘鞠躬尽瘁，死而后已’，有个孩子问，老师，诸葛亮最后赢了吗？我说，没有。但他一千七百年了，我们还记得他。你说，一千年后，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？”

他停下笔，看着跳动的灯焰，看了很久。然后继续写：

“大概不会。我们太渺小了，像两粒尘埃，落在历史里，连个声响都没有。但没关系，我记得你，就够了。”

“今天村里有人结婚，吹吹打打，很热闹。我没去，在庙里坐了一天。想你。”

“婉婉，春天又来了。花开了，和你坟前的一样。我替你看了。”

信很短，很碎，像自言自语。写完了，他折好，放进一个铁盒里。铁盒是苏婉的，装遗言的那个。现在，里面装满了他的信，一封，又一封，像在给一个永远不会回信的人，写永远寄不出的情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