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书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宝书网 > 断弦 > 第20章 第二十章

第20章 第二十章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,北京。

广播里的声音有些失真,滋滋的电流声混杂着激昂的进行曲,透过千家万户敞开的窗户,洒在秋天的街道上。沈砚站在中药铺门口,手里握着一把晒干的艾草,动作停在半空。

“……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……今天成立了!”

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街上,人们挥舞着红旗,敲锣打鼓,小孩子在人群中穿梭,喊着听不懂的口号。鞭炮声噼里啪啦,硝烟味混着秋天的干爽气息,钻进鼻腔。

陈老板从里屋走出来,摘下老花镜,眯着眼看街上。

“变天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“要下雨了”

沈砚没说话,继续整理艾草。一根一根,把枯叶摘掉,扎成小捆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。

“沈先生”陈老板转身看他,“你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

沈砚的手停了一下。艾草的梗很脆,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断裂声。

“没打算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
“不回上海看看?”

“上海……”沈砚重复,像是咀嚼一个陌生的词,“不回了。”

陈老板叹了口气,没再问。他背着手,走进里屋,留下沈砚一个人,站在门口,看街上那片流动的红色。

红旗,很多红旗。

在阳光下,红得刺眼。

沈砚想起很多年前,在四行仓库楼顶,那面青天白日旗。也是红的,但被硝烟熏黑了,在炮火中猎猎作响,像一只垂死的手,抓着最后的尊严。

现在,旗换了,天也换了。

可苏婉看不见了。

他低下头,继续整理艾草。手指被艾草的香气熏得发黄,但他喜欢这个味道。清苦,清醒,像这世道,像他的人生。

新政府成立了,很多事情都变了。

中药铺要重新登记,陈老板戴着老花镜,在煤油灯下填表格。姓名,年龄,籍贯,成分,有无历史问题。表格很长,问题很细,陈老板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

轮到沈砚。陈老板把表格推过来。

“你也填一份。现在到处都要登记,没户口,没粮票,寸步难行。”

沈砚看着表格。姓名栏,他写下“沈默”。籍贯,他犹豫了一下,写下“江苏上海”。年龄,他算了算,三十三岁。成分,他写“城市贫民”。历史问题,他停顿了很久,最终写下“无”。

“就这些?”陈老板看了一眼。

“嗯。”沈砚点头。

“以前……做过什么?”

“教过书,在药铺做过工。”

“没别的了?”

“没了。”

陈老板没再问,把表格收好,放进抽屉里。抽屉咔哒一声锁上,像锁住了一段过去。

夜里,沈砚躺在小屋的床上,看着窗外。月色很好,清冷冷的,照在海棠树上,投下斑驳的影子。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,像这场狂欢的余韵。

他想起苏婉。如果她还活着,现在会是什么样?会像街上那些女人一样,剪短发,穿列宁装,参加妇女识字班吗?会教孩子们唱“东方红”吗?会在新的时代里,找到新的位置吗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没有苏婉的“新”,对他而言,只是“旧”的延续。换了旗,换了天,可他的天,早在1938年就黑了,再也没有亮过。

1950年,抗美援朝开始了。

中药铺的生意淡了。人们都忙着搞运动,搞生产,搞捐献飞机大炮。陈老板整天唉声叹气,说世道变了,中医不吃香了。

沈砚倒觉得清静。抓药的人少了,他就帮着整理药材,打扫铺子,有时也帮街道抄写宣传标语。他的字好,工整,街道主任喜欢,常让他去帮忙。

一天,街道主任找他谈话。

“沈默同志,”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穿着灰色的列宁装,说话干脆利落,“街道要办扫盲班,缺老师。我看你字写得好,以前也教过书,想请你来当老师。不白干,有工分,有补助。”

沈砚愣了一下。教书。这个词,像一根生锈的针,扎进他心里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

“别推辞,”主任拍拍他的肩,“现在是新社会,要为人民服务。你一个人,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做点贡献。”

沈砚沉默了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。

扫盲班设在街道办事处的空房里。学生大多是家庭妇女,老太太,还有几个半大孩子。他们不识字,或者只识几个,坐在长条板凳上,仰着头,眼神里有好奇,有敬畏,也有麻木。

沈砚站在黑板前,拿起粉笔。黑板是新的,墨绿色的,粉笔是白色的,写上去吱吱响。他写下第一个字:“人”

“人,”他念,声音有点干,“一撇一捺,互相支撑,就是人。在新社会,人人平等,都是国家的主人。”

老太太们跟着念:“人……”

声音参差不齐,但很认真。沈砚看着她们,想起很多年前,在苏北的私塾,孩子们也是这样仰着头,念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。

那时,苏婉坐在教室最后,安静地听。

现在,苏婉不在了。教室换了,学生换了,时代换了。可他,还站在这里,教“人”字怎么写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