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,北京。
广播里的声音有些失真,滋滋的电流声混杂着激昂的进行曲,透过千家万户敞开的窗户,洒在秋天的街道上。沈砚站在中药铺门口,手里握着一把晒干的艾草,动作停在半空。
“……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……今天成立了!”
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街上,人们挥舞着红旗,敲锣打鼓,小孩子在人群中穿梭,喊着听不懂的口号。鞭炮声噼里啪啦,硝烟味混着秋天的干爽气息,钻进鼻腔。
陈老板从里屋走出来,摘下老花镜,眯着眼看街上。
“变天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“要下雨了”
沈砚没说话,继续整理艾草。一根一根,把枯叶摘掉,扎成小捆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。
“沈先生”陈老板转身看他,“你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
沈砚的手停了一下。艾草的梗很脆,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断裂声。
“没打算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“不回上海看看?”
“上海……”沈砚重复,像是咀嚼一个陌生的词,“不回了。”
陈老板叹了口气,没再问。他背着手,走进里屋,留下沈砚一个人,站在门口,看街上那片流动的红色。
红旗,很多红旗。
在阳光下,红得刺眼。
沈砚想起很多年前,在四行仓库楼顶,那面青天白日旗。也是红的,但被硝烟熏黑了,在炮火中猎猎作响,像一只垂死的手,抓着最后的尊严。
现在,旗换了,天也换了。
可苏婉看不见了。
他低下头,继续整理艾草。手指被艾草的香气熏得发黄,但他喜欢这个味道。清苦,清醒,像这世道,像他的人生。
新政府成立了,很多事情都变了。
中药铺要重新登记,陈老板戴着老花镜,在煤油灯下填表格。姓名,年龄,籍贯,成分,有无历史问题。表格很长,问题很细,陈老板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
轮到沈砚。陈老板把表格推过来。
“你也填一份。现在到处都要登记,没户口,没粮票,寸步难行。”
沈砚看着表格。姓名栏,他写下“沈默”。籍贯,他犹豫了一下,写下“江苏上海”。年龄,他算了算,三十三岁。成分,他写“城市贫民”。历史问题,他停顿了很久,最终写下“无”。
“就这些?”陈老板看了一眼。
“嗯。”沈砚点头。
“以前……做过什么?”
“教过书,在药铺做过工。”
“没别的了?”
“没了。”
陈老板没再问,把表格收好,放进抽屉里。抽屉咔哒一声锁上,像锁住了一段过去。
夜里,沈砚躺在小屋的床上,看着窗外。月色很好,清冷冷的,照在海棠树上,投下斑驳的影子。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,像这场狂欢的余韵。
他想起苏婉。如果她还活着,现在会是什么样?会像街上那些女人一样,剪短发,穿列宁装,参加妇女识字班吗?会教孩子们唱“东方红”吗?会在新的时代里,找到新的位置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没有苏婉的“新”,对他而言,只是“旧”的延续。换了旗,换了天,可他的天,早在1938年就黑了,再也没有亮过。
1950年,抗美援朝开始了。
中药铺的生意淡了。人们都忙着搞运动,搞生产,搞捐献飞机大炮。陈老板整天唉声叹气,说世道变了,中医不吃香了。
沈砚倒觉得清静。抓药的人少了,他就帮着整理药材,打扫铺子,有时也帮街道抄写宣传标语。他的字好,工整,街道主任喜欢,常让他去帮忙。
一天,街道主任找他谈话。
“沈默同志,”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穿着灰色的列宁装,说话干脆利落,“街道要办扫盲班,缺老师。我看你字写得好,以前也教过书,想请你来当老师。不白干,有工分,有补助。”
沈砚愣了一下。教书。这个词,像一根生锈的针,扎进他心里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
“别推辞,”主任拍拍他的肩,“现在是新社会,要为人民服务。你一个人,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做点贡献。”
沈砚沉默了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。
扫盲班设在街道办事处的空房里。学生大多是家庭妇女,老太太,还有几个半大孩子。他们不识字,或者只识几个,坐在长条板凳上,仰着头,眼神里有好奇,有敬畏,也有麻木。
沈砚站在黑板前,拿起粉笔。黑板是新的,墨绿色的,粉笔是白色的,写上去吱吱响。他写下第一个字:“人”
“人,”他念,声音有点干,“一撇一捺,互相支撑,就是人。在新社会,人人平等,都是国家的主人。”
老太太们跟着念:“人……”
声音参差不齐,但很认真。沈砚看着她们,想起很多年前,在苏北的私塾,孩子们也是这样仰着头,念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。
那时,苏婉坐在教室最后,安静地听。
现在,苏婉不在了。教室换了,学生换了,时代换了。可他,还站在这里,教“人”字怎么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