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抱着苏婉,在山里走了三天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里,只是走,不停地走。白天走,夜里也走,累了就靠树歇一会儿,饿了就摘野果,渴了就喝溪水。苏婉的身体在他怀里越来越冷,越来越硬,但他不放,就这么抱着,像抱着一场醒不来的梦。
第四天,他走到一个山谷。山谷很隐蔽,四面环山,只有一条小溪流过。谷底开满了野花,紫色的,黄色的,白色的,在风里轻轻摇曳。阳光很好,暖暖的,亮亮的,像苏婉最后看他的眼神。
他停下了。
这里很好,他想。安静,干净,有花,有阳光。苏婉会喜欢的。
他放下苏婉,用双手开始挖坑。没有工具,就用手指,用石块。泥土很硬,石块很锋利,很快他的手就血肉模糊,指甲翻开,但他感觉不到疼,只是挖,一下,又一下。
坑挖好了,不深,刚好能容一个人。他把苏婉轻轻放进去,整理好她的头发,擦掉她脸上的血污。她的脸很白,很安静,像睡着了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,把化掉的奶糖和那张“别等我”的纸条,放在她手边。
“婉婉,”他轻声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这些……你带着。路上……不寂寞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春天……我替你看了。花开了,很漂亮。你……好好睡。”
他想再说点什么,但喉咙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很轻,很轻,像怕吵醒她。
然后,他站起来,开始往坑里填土。一捧,又一捧。泥土落在她脸上,身上,渐渐盖住了她。最后,只剩下一片新翻的泥土,微微隆起,像大地一个小小的伤口。
他坐在坟边,坐了很久。太阳慢慢西斜,把山谷染成金色。风停了,花不动了,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他该走了。但他不知道要去哪里。天下之大,没有苏婉的地方,都是异乡。
最后,他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那把枪。黑色的,冰凉的,和他握惯了手术刀的手,格格不入。他打开保险,枪口抵在太阳穴上。
很凉。像苏婉最后的手。
他闭上眼睛。手指扣在扳机上,微微用力。
忽然,他听见歌声。很轻,很稚嫩,是儿歌。他睁开眼,看见山谷入口,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牵着羊,正往这边走。小女孩穿着打补丁的花褂子,扎着两个羊角辫,眼睛很大,很亮,一边走一边唱:
“小燕子,穿花衣,年年春天来这里……”
沈砚的手僵住了。他看着那个小女孩,看着她清澈的眼睛,看着她无忧无虑的笑脸。她不知道这里刚埋了一个人,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打仗,不知道有多少人像苏婉一样,永远等不到下一个春天。
她只是唱,只是笑,只是放她的羊。
沈砚的眼泪涌上来。他慢慢放下枪,塞回腰后。他不能死在这里。不能让这个小女孩看见一具尸体,不能让她的歌声沾上血腥。
他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土坟,然后转身,朝山谷外走去。
脚步很重,很慢,但没停。
沈砚回到了苏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