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最后几天,日本人进了山。
消息是放羊的老王头带回来的。他赶着羊群在山口吃草,看见一队日本兵,大约二十来人,穿着黄军装,扛着枪,刺刀在太阳下闪着寒光。他们抓了个采药的,用刺刀逼着问路,问这山里有没有“□□”,有没有“抗日分子”
“我躲在石头后面,气都不敢喘。”老王头脸色惨白,手指哆嗦着比划,“那采药的是李家庄的,我认得。他……他指了指咱们村的方向。”
村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所有人看向沈砚。他是村里唯一的“外人”,唯一的“先生”,唯一可能被称作“抗日分子”的人。沈砚站在人群里,脸色平静,但苏婉看见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,指节发白。
“沈先生,您……您得躲躲。”村长是个干瘦的老头,抽着旱烟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往哪儿躲?”沈砚问。
“后山有个洞,很深,岔路多,鬼子找不到。”村长说,“您和苏先生先去那儿避避,等鬼子走了再回来。”
“他们要是搜村呢?”有人问。
“搜就搜,咱们村干干净净,怕什么?”村长敲了敲烟袋,“就说沈先生是走方郎中,前阵子走了。你们谁也别多嘴,多嘴的,别怪我翻脸不认人。”
村民纷纷点头。他们喜欢沈砚,他救过他们的命,教过他们的孩子。在这山里,恩情比天大。
“谢谢各位。”沈砚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别谢了,快走吧。”村长摆摆手,“老王,你带路,从后山小路走,别让人看见。”
苏婉和沈砚回石屋,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,一点干粮,还有沈砚的药箱。药箱很重,沈砚舍不得丢,里面有些药是山里采不到的,关键时刻能救命。
“走吧。”沈砚背上药箱,伸出手。
苏婉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但很稳。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屋,土炕,灶台,小窗户,还有门口那丛她种的野菊,刚打了花苞,淡黄色的,在风里微微摇晃。
这是他们的家。才住了三个月,但已经有了家的样子。
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
她没哭,只是握紧沈砚的手,跟着老王头,往后山走。
山洞很深,很黑,入口被藤蔓遮着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里面岔路纵横,像迷宫。老王头点起火把,带他们走到最深处的一个小洞室。洞室很小,但很干爽,地上铺着干草,角落里有个石臼,里面蓄着清水,是从岩缝里滴下来的。
“这儿安全,我小时候放羊躲雨常来。”老王头把火把插在石缝里,“吃的我过两天送来,你们别出去。鬼子搜不着,自然就走了。”
“王伯,谢谢您。”苏婉轻声说。
“谢啥,沈先生救过我孙子的命。”老王头摆摆手,转身要走,又停住,“对了,夜里冷,这有床破毯子,你们凑合用。”
他留下一条又破又薄的毯子,走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。洞里只剩下火把噼啪的燃烧声,和水滴的滴答声。
沈砚把毯子铺在干草上,扶着苏婉坐下。
“冷不冷?”他问。
苏婉摇头。洞里其实很凉,但她不想说。沈砚脱下外套,披在她身上,然后坐在她身边,把她搂进怀里。
“怕吗?”他轻声问。
“不怕。”苏婉说,脸埋在他胸口,“你在,我就不怕。”
沈砚没说话,只是抱紧她。火把的光在石壁上跳动,影子巨大而扭曲,像鬼魅。洞外传来风声,呜呜的,像无数人在哭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每一秒都像一年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,听着水滴的声音,数着心跳。
夜里,苏婉发烧了。
可能是山洞太潮,可能是连日担惊受怕,可能是旧伤复发。她浑身滚烫,额头烫得吓人,嘴唇干裂,开始说胡话。
“沈砚……别走……”
“我在,我不走。”沈砚握住她的手。
“冷……好冷……”
沈砚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她身上,把她紧紧抱住。但她还是抖,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他摸她的额头,烫得厉害。他打开药箱,找退烧药,但药早就用完了,只剩一点消炎药粉。
“水……”苏婉喃喃。
沈砚拿起水壶,里面还有半壶水。他喂她喝,但她喝不下去,水从嘴角流出来。他急了,自己喝了一口,然后嘴对嘴喂她。很笨拙,很狼狈,但苏婉咽下去了。
“婉婉,撑住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在抖,“你不能有事,你不能……”
苏婉睁开眼睛,眼神涣散,但看见是他,努力笑了笑。
“沈砚……我梦见……我们在上海……弹琴……”
“嗯,我们在弹琴。”沈砚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她脸上,“你弹《月光》,我听着。弹完了,我们去吃小馄饨,你最爱吃的那家。”
“小馄饨……”苏婉重复,眼神飘忽,“要放……很多紫菜……”
“好,放很多紫菜。”沈砚哽咽。
苏婉又昏睡过去。沈砚抱着她,一整夜没合眼。他摸她的脉搏,很弱,很乱。他试她的呼吸,很浅,很急。他知道,如果烧不退,她会死。死在这个黑暗的山洞里,死在他怀里。
不。他不能让她死。
天快亮时,苏婉的烧退了。她出了一身汗,浑身湿透,但体温降下来了。她睁开眼睛,看见沈砚通红的眼睛,下巴上青黑的胡茬。
“你……没睡?”她哑着嗓子问。
“睡了。”沈砚撒谎,摸摸她的额头,“好些了吗?”
“嗯。”苏婉点头,想坐起来,但没力气。沈砚扶她坐起,喂她喝水。这次她能喝了,小口小口,喝得很慢。
“我梦见……我死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梦是反的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梦见我死了,你在哭,哭得很伤心。”苏婉看着他,眼睛很亮,很清澈,“沈砚,如果我真的死了,你别哭。你要活下去,替我看看新中国是什么样。”
“别说胡话。”沈砚别过脸,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。
“不是胡话。”苏婉握住他的手,“我知道,我身体不行了。在76号,他们把我的身体弄坏了。我能活到现在,已经是奇迹了。如果……如果我真的撑不住,你要答应我,活下去。别做傻事,别……”
“我不会。”沈砚打断她,转回头,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苏婉,你听着。要活,一起活。要死,一起死。没有你,我活着没意思。所以,你给我好好活着,听见没有?”
苏婉的眼泪涌上来。她点头,用力点头。
“听见了。”
第三天,老王头没来。
第四天,还是没来。
干粮吃完了,水也快没了。沈砚知道,出事了。老王头是个守信的人,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。他没来,只可能是来不了——日本人还在村里,或者,村里出事了。
“我得出去看看。”第五天早晨,沈砚说。
“不行!”苏婉抓住他的胳膊,“太危险了!”
“不出去,我们会饿死在这里。”沈砚看着她,“你留在这儿,我快去快回。如果……如果我天黑前没回来,你就自己想办法。洞里有水,能撑几天。等日本人走了,你下山,往西走,去根据地,找三姐,她会照顾你。”
“我不要!”苏婉的声音尖利起来,“沈砚,你不能去!要去,一起去!”
“你身体还没好,走不动。”
“我走得动!”苏婉挣扎着站起来,但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沈砚扶住她。
“婉婉,听话。”他捧着她的脸,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答应你,一定回来。我舍不得死,我还没和你过够。但你也要答应我,如果……万一我没回来,你要活下去。为了我,活下去。”
苏婉的眼泪掉下来,大颗大颗,砸在他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