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要……沈砚,我不要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也不要。”沈砚抱住她,很紧,很紧,“所以,我会回来。一定回来。”
他松开她,背上药箱,拿起一根木棍当拐杖。走到洞口,他回头,看了她一眼。苏婉站在火光里,瘦瘦小小,脸色苍白,但眼睛很亮,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。
“等我。”他说。
苏婉点头,用力点头。
沈砚转身,钻进藤蔓,消失在晨光里。
下山的路很难走。沈砚腿脚不便,拄着木棍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他不敢走大路,只能穿林子,爬山坡。荆棘划破了他的衣服,石头硌疼了他的脚,但他没停。
他得知道村里怎么样了,老王头怎么了,日本人走了没有。
更重要的是,他得给苏婉找点吃的。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,再不吃,身体会垮。
快到村子时,他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。很淡,但很熟悉——是焦味,混着血腥味。他的心一沉,加快脚步。
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但树身上多了很多弹孔,树干被烧黑了一半。树下,躺着几具尸体,穿着破旧的棉袄,是村里人。沈砚认得,是村东头的李老栓一家,老两口和他们的傻儿子。尸体已经发黑,苍蝇嗡嗡地飞。
沈砚的胃一阵翻涌。他捂住嘴,强迫自己冷静。他绕过尸体,往村里走。
村子一片死寂。没有鸡鸣,没有狗叫,没有人声。很多房子被烧了,只剩下焦黑的木架,还在冒烟。地上有血迹,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。空气中那股焦臭味更浓了,混着肉烧焦的臭味。
他看见老王头的尸体,倒在自家门口。胸口一个血窟窿,眼睛睁着,望着天。手里还攥着个布袋子,里面是烙饼,已经发霉了。
沈砚的腿软了。他扶着墙,才没倒下。老王头是来给他们送吃的,被日本人撞见了。他们杀了他,搜了村子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村长家的门开着,他走进去。屋里很乱,桌子椅子都翻了,碗碟碎了一地。墙上溅着血。村长倒在灶台边,头上一个洞,血已经凝固了。他的旱烟袋掉在旁边,断成两截。
沈砚跪下来,想合上村长的眼睛,但手在抖,合不上。他试了几次,终于合上了。然后他站起来,在屋里找吃的。米缸空了,面袋子破了,只有角落里还滚着两个土豆,沾着血。
他捡起土豆,在衣服上擦了擦,塞进怀里。
走出村长家,他听见有声音。很轻,像老鼠在爬。他警觉地躲到墙后,探出头。
是村里的哑巴,阿福。他躲在柴垛后面,浑身发抖,看见沈砚,眼睛瞪大,拼命摆手,意思是“快走”。
沈砚走过去,阿福抓住他的胳膊,指着村外,做手势:日本人还没走,在搜山。
沈砚的心一沉。他指指自己,指指后山,意思是苏婉还在那里。阿福摇头,做割喉的手势,意思是去就是死。
沈砚沉默。他当然知道危险。日本人肯定发现了山洞,或者至少知道山里藏着人。他们不会轻易罢休。
但他必须回去。苏婉在等他。
他对阿福点点头,意思是谢谢,然后转身,往后山走。阿福在后面拼命摆手,但他没回头。
山路更难走了。他不敢走大路,只能钻林子。荆棘划破了他的脸,血顺着脸颊流下来,但他没感觉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回山洞,带苏婉走。
快到山洞时,他听见枪声。
很突然,很密集,就在附近。他立刻趴下,躲在石头后面。枪声是从山洞方向传来的,夹杂着日语喊叫声。他的心像被冰水浇透,冷得发抖。
不,不会的。苏婉在山洞里,很隐蔽,日本人找不到。
但他知道这是自欺欺人。老王头死了,村长死了,全村都死了。日本人肯定审问了活口,问出了山洞的位置。
他爬起来,不顾一切地往山洞冲。腿很疼,但他感觉不到。荆棘划破了他的衣服,划破了他的皮肤,但他感觉不到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:苏婉在山洞里,在黑暗里,在等他。
跑到山洞附近,他停住了。
洞口围着七八个日本兵,端着枪,刺刀闪着寒光。地上躺着一个人,穿着破旧的棉袄,是苏婉。她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,头发散着,遮住了脸。
沈砚的世界瞬间静音了。他听不见枪声,听不见喊叫,听不见风声。他只看见苏婉趴在那里,像一片枯萎的叶子。
他想冲过去,但身体僵住了,动不了。他想喊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,像一尊石像。
一个日本军官走过去,用脚踢了踢苏婉。苏婉没动。军官蹲下,把她翻过来。沈砚看见她的脸,苍白的,没有血色的,眼睛闭着,嘴角有血。
她还活着吗?他不知道。他希望她死了,死了就不疼了。但他又希望她还活着,哪怕只有一口气,他也要救她。
军官站起来,用日语说了句什么。日本兵开始搜查洞口,搬开石头,拨开藤蔓。他们没发现什么,军官挥挥手,示意撤退。
日本兵列队,转身,往山下走。军官最后看了一眼苏婉,也转身走了。
他们没补枪。可能以为她已经死了,可能觉得没必要浪费子弹。
沈砚等他们走远,等脚步声消失,才从藏身处冲出来。他跑到苏婉身边,跪下来,颤抖着手,去探她的鼻息。
很微弱,但还有。
她还活着。
沈砚的眼泪瞬间涌出来。他抱起苏婉,很轻,很轻,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她浑身是血,胸口一个弹孔,在汩汩冒血。他撕下自己的衣服,按住伤口,但血止不住,从指缝里涌出来。
“婉婉……婉婉……”他低声叫她,声音抖得厉害。
苏婉的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。她看见他,眼神先是茫然,然后慢慢聚焦,亮起一点微弱的光。
“……沈砚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叹息。
“我在,我在。”沈砚哽咽,“别说话,我带你走,去找医生……”
苏婉摇摇头,很慢,很费力。她抬起手,想摸他的脸,但手抬到一半,没力气了。沈砚抓住她的手,贴在脸上。她的手很凉,很冷。
“……对不起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我……等不到……春天了……”
“别说傻话!”沈砚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,砸在她脸上,“你会好的,你会看见春天的,你会……”
“沈砚……”苏婉打断他,眼神很温柔,很平静,“你……要活下去……替我……看春天……”
“不!”沈砚摇头,拼命摇头,“我不要!我要你活着,我要我们一起看春天!婉婉,你撑住,我带你走,我们去根据地,那里有医生,有药,你会好的……”
苏婉笑了,很淡的一个笑,像清晨的薄雾,一吹就散。
“……好……”她说,声音越来越轻,“一起……看春天……”
她的手从他脸上滑落,眼睛慢慢闭上。嘴角那点笑意,凝固了,像一朵永远开不了的花。
沈砚抱着她,一动不动。风吹过山林,树叶哗哗地响,像无数人在哭。太阳从云层后露出来,金色的光洒下来,照在苏婉脸上,很柔和,很温暖,像春天真的来了。
但她看不见了。
永远看不见了。
沈砚低下头,脸埋在她冰冷的颈窝里,浑身剧烈地颤抖。但他没哭出声,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在无声地哀嚎。
怀里的人,一点点变冷,变硬。
他抱了很久,很久。直到太阳西斜,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然后,他慢慢抬起头。眼睛是红的,但眼神是空的,像两口枯井,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轻轻放下苏婉,站起来。腿很疼,但他感觉不到。他走到山洞边,捡起苏婉掉在地上的一个小布包。布包很旧,洗得发白,里面是那几颗大白兔奶糖,已经化得不成样子了,还有那张写着“别等我”的纸条,折痕处快断了。
他把布包揣进怀里,贴在心口。然后转身,看着山下。
日本兵已经走远了,看不见了。但他们的笑声,他们的皮靴声,他们的枪声,还在耳边回响。
沈砚站了很久。然后,他弯腰,抱起苏婉,一步一步,往山林深处走。
脚步很稳,很慢,但很坚定。
夕阳把他和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合在一起,很长,很长,像要走到世界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