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南方的海,和北方完全不同。
北方的海是灰色的,暴烈的,像一头永远愤怒的野兽。海浪拍打着礁石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,让人不敢靠近。南方的海是蓝色的,温柔的,像一只慵懒的猫。海浪轻轻地涌上沙滩,又轻轻地退去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。
伊索尔德第一次看到这片海的时候,就知道埃莉诺没有骗她。
“这里的海是蓝色的,天也是蓝色的,连风都是蓝色的。”埃莉诺曾经这样说过。当时伊索尔德以为她在说梦话。但现在她知道了,她没有。这里的风确实带着一种淡淡的蓝色——不是眼睛看到的蓝,是感觉到的蓝。那种蓝让人平静,让人安心,让人觉得世界上所有的伤痛都可以被治愈。
“在想什么?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伊索尔德转过身,看到埃莉诺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浅浅的伤疤。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,披散在肩膀上,衬得她的皮肤更加苍白。但她的脸色不像以前那样苍白了——南方的阳光和海风,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。
“在想你。”伊索尔德说。
“想我什么?”
“想你骗我。”
埃莉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“你说这里的风是蓝色的。”伊索尔德走到她面前,接过茶杯,“我看了半天,也没看出蓝色在哪里。”
埃莉诺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用眼睛看,当然看不到。”
“那用什么看?”
“用心。”
伊索尔德看着她,笑了。“你又骗我。”
“没有。”埃莉诺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,放在自己的胸口上,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
伊索尔德感觉到了。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而有力。还有风——从海上吹来的风,穿过窗户,穿过她们的身体,带着咸咸的、湿湿的气息。那种感觉,是蓝色的。安静的,深邃的,像大海一样。
“感觉到了。”伊索尔德说。
两个人站在窗前,手握着手,看着远处的海。海面上有白色的帆船在缓缓移动,像一片片飘落的叶子。海鸥在天空中盘旋,发出清脆的鸣叫,像是在为这个宁静的早晨伴奏。
“埃莉诺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以后每天都这样,好不好?”
“哪样?”
“这样——早上起来,你看海,我看你。”
埃莉诺转过头,看着她。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、像是要把她整个人融化的光。“好。”
二
白玫瑰是在第二年春天种下的。
埃莉诺选了一块朝南的坡地,背风,向阳,土壤松软。她亲手翻土、施肥、播种,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,比照顾自己还上心。伊索尔德坐在旁边看着她,看着她弯腰忙碌的背影,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,看着她偶尔直起身来、用手背擦汗的样子。
“埃莉诺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以前种过花吗?”
“种过。”
“在瓦尔泰城堡?”
“对。”埃莉诺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我母亲教我种的。她说,种花不能急。种子埋下去,要等它发芽;发了芽,要等它长叶;长了叶,要等它开花。每一步都不能省,每一步都要用心。”
“你母亲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。”
埃莉诺沉默了片刻。“她是。”
“你像她。”
埃莉诺看着她,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。“谢谢你。”
伊索尔德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轻轻擦去她额头上的汗。“不用谢。因为你值得。”
白玫瑰发芽的那天,是五月的一个早晨。伊索尔德像往常一样去花园里查看,看到泥土里冒出了几株嫩绿的小芽,细细的,弱弱的,像刚出生的婴儿。她蹲下来,看了很久,然后跑回屋里,拉着埃莉诺的手把她拽到花园里。
“你看!发芽了!”
埃莉诺蹲下来,看着那些小芽,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带着苦涩的弧度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让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。
“你笑了。”伊索尔德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笑了。真正的笑。”
埃莉诺摸了摸自己的嘴角——果然是弯的。“也许吧。”
“不是也许。是确实。”伊索尔德在她身边蹲下来,看着那些小芽,“你知道吗,你笑起来比白玫瑰还好看。”
埃莉诺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“你又胡说。”
“我没有胡说。”伊索尔德歪着头看她,“你不信?那下次你笑的时候,我拿镜子照给你看。”
埃莉诺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这次笑得更大声,更放松,更不像那个在宫廷里永远冷静、永远克制的侯爵。
“伊索尔德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吗,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我笑的人。”
伊索尔德看着她,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。“那我以后每天都让你笑。”
“好。”
三
南方的夏天很热,热得连海风都是烫的。
伊索尔德怕热,一到夏天就不想出门,整天躺在客厅的竹席上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。埃莉诺怕她中暑,每天下午都会去井边打一桶凉水,用毛巾浸湿了,敷在她的额头上。
“舒服吗?”埃莉诺坐在她身边,手里拿着湿毛巾。
“舒服。”伊索尔德闭着眼睛,嘴角弯着。
“骗人。你的眉头还皱着。”
伊索尔德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“因为我还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埃莉诺愣了一下。“这算什么问题?”
“算我想知道的问题。”
埃莉诺看着她,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、无奈的光。“因为——你是你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每次都是真的。”
伊索尔德笑了。她伸出手,轻轻拉住埃莉诺的衣角,把她拽到自己身边。“躺下来。”
“地上凉。”
“有竹席。”
“会着凉。”
“那你抱着我。抱着我就不着凉了。”
埃莉诺看着她,叹了口气,在她身边躺下来,伸出手臂,让伊索尔德枕在她的肩膀上。两个人在竹席上并排躺着,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。窗外的蝉在叫,一声一声,像是永不停歇的催眠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