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之后,伊索尔德和埃莉诺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。不是恋人——她们还不能公开,因为埃莉诺的男装身份不能暴露,欺君之罪在卡伦迪亚是要掉脑袋的。也不是普通朋友——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出了“朋友”的范畴。她们是盟友,是战友,是彼此在这个冰冷宫廷里唯一的温暖。
她们开始频繁见面。不是在公开场合——那太危险了,而是私下里,在深夜的书房,在无人的花园,在马车里,在一切不会被第三只眼睛看到的地方。她们交换情报,分析局势,商量对策。埃莉诺把她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都分享给伊索尔德——关于罗切斯特的罪证,关于菲利普的阴谋,关于摄政王阿方索的兵力部署。伊索尔德则把她在贵族圈子里听到的流言、看到的动向、感受到的变化告诉埃莉诺。
她们像两台精密咬合的齿轮,一个负责暗处的布局,一个负责明处的周旋。一个在阴影中编织网,一个在阳光下跳舞。没有人知道她们是一伙的,没有人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。
这天傍晚,伊索尔德坐在瓦勒托瓦临时住所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埃莉诺给她的一份文件。文件很长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关于摄政王阿方索的详细调查报告——他的家族历史、他的政治盟友、他的经济来源、他的私人军队的规模和部署。伊索尔德看完最后一页,放下文件,靠在椅背上,深吸一口气。
阿方索的势力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。他不仅在朝堂上有大批亲信,在军队中有广泛人脉,还控制着王国最富庶的几个行省的经济命脉。更可怕的是,他的私人军队——那支打着“护王军”旗号的武装力量——已经悄悄从北方调到了科尔特城附近,驻扎在距离王宫不到五十里的地方。这意味着,如果阿方索决定动手,他可以在半天之内攻入科尔特,控制王宫,俘虏国王和王储。
而这一切,都是在“保护国王安全”的名义下进行的。没有人质疑,没有人反对,因为阿方索是摄政王,是国王的亲叔叔,是卡伦迪亚王国最有权势的人。质疑他,就是质疑国王;反对他,就是反对王权。
“殿下,您在发呆。”玛格丽特端着茶走进来。
“我在想事情。”伊索尔德将文件收进抽屉,锁上,“玛格丽特,如果有一天,我说如果——我们不得不离开科尔特,回瓦勒托瓦城堡,你愿意跟我走吗?”
玛格丽特愣了一下。“殿下,为什么要离开?”
“我说的是如果。”
玛格丽特看着她,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。“殿下在哪里,我就在哪里。”
伊索尔德笑了。“谢谢你,玛格丽特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玛格丽特放下茶杯,“殿下,侯爵大人来了。”
伊索尔德的心跳了一下。“在哪儿?”
“在客厅。他刚到。”
伊索尔德站起来,整了整裙摆,走出书房。客厅里,埃莉诺站在壁炉前,背对着门口,看着壁炉里的火焰。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,没有戴帽子,金色的头发在烛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听到脚步声,她转过身,灰色的眼睛落在伊索尔德身上。
“伊索尔德。”
“埃莉诺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玛格丽特识趣地退了出去,关上了门。
“你看了我给你的文件?”埃莉诺问。
“看了。”伊索尔德走到她面前,“阿方索的势力比你之前说的还要大。”
“所以我一直在收集更多信息。”埃莉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,“这是最新的。阿方索最近和北方的几个蛮族部落有联系,似乎在谈一笔交易。”
伊索尔德接过信封,没有拆开,而是看着埃莉诺。“什么交易?”
“他用王国的粮食和布匹,换取蛮族的骑兵。”埃莉诺的声音很平静,但伊索尔德听出了平静之下的冷意,“如果这笔交易达成,阿方索就会拥有一支不受王国控制的私人骑兵。到那时候,他想做什么,就没有人能阻止了。”
伊索尔德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国王知道这件事吗?”
“不知道。朝堂上也没有人知道。阿方索做得非常隐蔽,如果不是我在北方有眼线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埃莉诺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“我在北方已经安排了人手,准备截断阿方索和蛮族之间的运输线。如果能成功,这笔交易就会泡汤。但如果失败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我们就需要另一个计划。”
“什么计划?”
埃莉诺转过身,灰色的眼睛看着她。“离开科尔特。”
伊索尔德的心沉了一下。“你说过,等这一切结束,我们归隐封地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如果局势失控,就是现在。”埃莉诺走回来,站在她面前,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,“伊索尔德,你要做好准备。不是所有的战斗都能赢。有时候,活着离开,就是最大的胜利。”
伊索尔德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埃莉诺,你在担心什么?”
埃莉诺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身侧的手。那双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而是克制。她一直在克制,从重生的那一刻起,就在克制。克制自己不去找伊索尔德,克制自己不去告诉她真相,克制自己不去拥抱她、亲吻她、把她带走。现在,她还在克制。因为她知道,如果她不克制,如果她放任自己的感情,她会做出一些危险的事——一些会暴露身份、会连累伊索尔德、会让她们两个都陷入绝境的事。
“我在担心——”她抬起头,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“我会再次失去你。”
伊索尔德的心被这句话刺了一下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埃莉诺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很有力。“你不会失去我。我在这里。活着。好好的。”
埃莉诺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带着苦涩的、像是在说“但愿如此”的表情。“上一世,我也以为你不会死。但你死了。死在我面前。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“这一世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这一世,有你在。”伊索尔德握紧了她的手,“你在,我就不会死。”
埃莉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——不是那种带着苦涩的笑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让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。
“你总是这么相信我。”
“因为值得。”伊索尔德说,“你教我的。”
两个人站在壁炉前,手握着手,看着彼此。火光在她们的脸上跳动,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
“伊索尔德,”埃莉诺说,“我们结盟吧。”
“不是已经结了吗?”
“不是那种盟友。”埃莉诺说,“是那种——不管发生什么,都站在同一边;不管遇到什么,都不背叛对方;不管付出什么代价,都保护对方。你愿意吗?”
伊索尔德看着她,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光。“我愿意。”
埃莉诺从怀里掏出一枚戒指。不是塞缪尔送的那枚蓝宝石戒指,而是一枚简单的银戒指,戒圈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白玫瑰。她拉起伊索尔德的手,将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伊索尔德看着那枚戒指。
“瓦尔泰家族的传承戒指。”埃莉诺说,“我母亲留给我的。上一世,我没能把它给任何人。这一世,我想给你。”
伊索尔德看着手指上的戒指,银色的戒圈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,那朵小小的白玫瑰像是刚从枝头摘下,还带着露珠。她的眼眶发热,鼻子发酸,喉咙发紧。“埃莉诺,你确定吗?这枚戒指——”
“确定。”埃莉诺打断了她,“比任何事都确定。”
伊索尔德看着她的眼睛,看着那双灰色的、深不见底的、像冰湖一样的眼睛。她知道这枚戒指意味着什么——不是订婚,不是结婚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重的、超越了世俗定义的承诺。这枚戒指意味着,从今往后,她们的生命连在了一起。一个人受伤,另一个人会疼;一个人死去,另一个人会跟着死。这不是爱情,这是共生。
“我不会摘下来的。”伊索尔德说。
“永远不?”
“永远不。”
两个人站在壁炉前,手握着手,看着彼此。窗外,夜色渐深。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,一下一下,沉重而悠远,像是在为这个夜晚做注脚。
“你该走了。”伊索尔德说,“太晚了,会被人怀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埃莉诺松开她的手,走向门口。拉开门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伊索尔德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上。”埃莉诺说,“谢谢你活着。谢谢你是你。”
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伊索尔德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她的手指上戴着那枚银戒指,戒圈还带着埃莉诺掌心的温度。她抬起手,看着那朵白玫瑰,在烛光中微微闪烁。
“谢谢你重生。”她轻声说,“谢谢你找到我。谢谢你爱我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壁炉里的火,噼啪作响。
伊索尔德和埃莉诺的同盟,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经受了第一次真正的考验。考验来自塞缪尔。
那天下午,塞缪尔在朝会上公开宣布,他要组建一个新的顾问团,专门负责处理王国的安全和情报事务。顾问团的成员将由他亲自挑选,不受任何现有部门的管辖,直接向他汇报。这个消息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个所谓的“顾问团”,其实是王储的私人情报网。一旦建立,塞缪尔就等于拥有了自己的特务机构,可以在不经过任何程序的情况下调查任何人、监视任何人、打击任何人。
反对的人很多——罗切斯特伯爵第一个跳出来反对,说这是“僭越”,是“对现有体制的破坏”。菲利普王子也表示了“担忧”,说这样的机构“容易被人利用”。甚至有几个原本支持塞缪尔的贵族也表达了保留意见,说“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”。
但塞缪尔没有理他们。他当场宣布了顾问团的第一批成员名单——六个名字,其中有一个是艾利亚斯·德·瓦尔泰。
伊索尔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瓦勒托瓦临时住所的客厅里和父亲喝茶。小玛丽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。她放下茶杯,看着窗外,沉默了很久。